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敲下一个极其沉重、带着巨大妥协和恐惧的单字:林晨:嗯。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将手机丢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身体深处那被反复蹂躏的痛楚,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他扶着桌子边缘,慢慢挪到狭小的厨房。
不能让妈妈担心。至少…在她面前,要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打开冰箱,拿出母亲早早买好的蔬菜——一颗圆白菜,几个土豆,一小块肉。动作熟练地清洗、切菜。刀刃撞击砧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神经的作用。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绝望似乎都被这机械的动作暂时压制下去。
他点火,倒油,翻炒。油烟升腾起来,带着家常饭菜的烟火气,渐渐驱散了卫生间残留的水汽和冰冷。锅铲翻动的声音,食材在热油中发出的滋滋声,填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菜叶,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林晨刚好将最后一道清炒圆白菜盛出锅。三菜一汤,整齐地摆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方桌上:清炒圆白菜,土豆烧肉,凉拌黄瓜,还有母亲熬的、依旧温热的雪梨汤。热气袅袅,散发着温暖踏实的香气。
门开了,林雪带着一身疲惫走了进来。她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呀!晨晨!你都做好饭啦?”她放下包,快步走到桌边,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眼中满是欣慰和心疼,“你这孩子,做这么多菜…累不累啊?”
林晨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温和的、略显苍白的笑容,努力掩饰着眼底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不累,妈。您上班才辛苦。快洗手吃饭吧,尝尝味道怎么样?”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努力放得平稳。
林雪洗了手坐下,夹了一筷子圆白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嗯!好吃!晨晨,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妈妈做的还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又舀了一勺土豆烧肉里的汤汁拌饭,满足地叹了口气,“有你真好!”
看着母亲脸上纯粹而温暖的笑容,看着她因为一顿简单的家常饭就如此满足的样子,林晨心底的冰层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低下头,掩饰住微红的眼眶,也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妈喜欢吃就好。”
饭桌上暂时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温馨而宁静。林晨小口喝着温热的雪梨汤,清甜微润的汤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慰藉。身体各处的伤痛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食物和母亲的关怀稍稍抚平。
林雪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林晨,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虽然结痂但依旧明显的伤口上,心疼地问:“伤口…还疼吗?看着还挺深的…”
“不疼了,妈。”林晨立刻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都快好了。”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对了妈,明天…我可以回学校了。”
“真的吗?!”林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学校那边…没事了?”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嗯,没事了。”林晨点点头,避开母亲过于欣喜的目光,低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多亏了…李学长。”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李学长?”林雪脸上满是感激,“哎呀!真是遇到贵人了!这次帮这么大忙!晨晨,咱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她放下筷子,认真地叮嘱道,“请人家吃顿饭?或者…买点像样的礼物?李学长家境是不是很好,太普通的东西怕人家看不上…”
林雪絮絮叨叨地计划着如何感谢,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恩。
林晨听着母亲热切的话语,看着她眼中那份对“恩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感激,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无法融化的冰冷和沉重的枷锁。他迎着母亲期待的目光,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那个字还是艰难地、清晰地吐了出来:
“好。”
声音很轻,落在温暖的饭桌上,却带着千斤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