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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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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知道你在偷偷联系袁安琪,你是真的很不会藏,”倪阳叹气,“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干涉了。甚至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情能让你觉得有趣的话,你会不会多陪着我一些时间?”

倪阳怎么可以对自己如此残忍?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无助地哭泣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倪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见她又按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后面发生了你英语老师的那件事情……叫什么来着,David?我忘记他的中文名字了,只记得好土。”倪阳竟然还开起了玩笑。

“他叫王苗根,”我提醒她,“或者王根苗,记不清了。”

“不管了,”倪阳在电话那头吞云吐雾,“总之那件事情之后,我的精神状况就更加不好了。我开始幻视,幻听,很吓人,我就不说了。但是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太失控。”

我有点庆幸自己当时总是黏着倪阳不放。

“我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混乱,很多东西都糊成一团,而且记不清事情的前后顺序,像做梦一样。”倪阳的语速放缓了很多,听得出她在努力回忆。

“我懂。”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在寻找倪阳的那三年。

倪阳沉吟道:“后面又发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热搜,被曝光,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初三那年,唯一的不同就是身边有你在。”

可是这一切都是被我搅动而起的。

倪阳似乎猜到了我会这样想,立刻出言安抚:“不要责怪自己,做错事的另有其人。”

“虽然当时的我还没能这样想,但起码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

倪阳总是在为我着想,甚至到了一种太过于偏颇的地步。

“当时的我每一天都在想,干脆就这样结束吧,我不想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一切都好混乱、好糟糕。既然一切都注定要重演,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挣扎呢?我甚至期待一个更猛烈的打击降临,直接把我碾碎得了。”倪阳轻笑一声,而我却如遭重击,浑身僵直。

所以那个更猛烈的打击真的到来了,而且是我亲手带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勤升发的消息……”

倪阳像是与我隔空击掌一般,略带兴奋地说了一句“Bingo”。

天呐,倪阳越是云淡风轻地讲述,越是语气欢脱,我越觉得好痛好痛。

她接着开口,声音竟然有种讲到关键时刻的高昂:“李勤升发给你的消息真是给了我重重一击。理智告诉我,你绝对不会跟他合起伙来绞杀我,但我的情感已经失控了,我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我一瞬间以为你真的把有趣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以为你会帮他搞到照片,就是为了让事情进一步变得好玩。”

“我不会的,”我徒劳开口,心里知道所有的解释都已经失了时效,“我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倪阳当然知道。

她轻应了一声,说:“其实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就已经不在意答案了。你的第一反应无论是心疼还是有趣都不重要,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那为什么还要……

我好像知道问题的答案,可又有些朦胧。

“只是我太想把自己毁掉了,”倪阳的声音掷地有声,“所以我封锁掉理智,拼命让自己相信,你就是背叛了我。”

我如同被一支鼓槌狠狠敲在了脑袋上,整个大脑都发出鼓面震动的哀鸣。

想要理解,但又无法理解。

我问:“为什么要把自己毁掉?”

今天我好像问了太多个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肆无忌惮去追问的求索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探寻进倪阳的内心。

倪阳沉默了一会,大概在思考我的问题。

良久,她开口:“你有被困过在电梯里面吗?”

我诚实回答:“在美国被困过一次,当时和朋友去一个大型超市,结果电梯卡在5楼了。”

朋友是余景跃,当时被困了两个小时,我们后来好一阵都不敢坐电梯。

倪阳说:“我当时的感受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电梯里,上面有十几层,下面也有十几层。我等不来救援,电梯就那么悬停着,但我知道它迟早有一天会坠落,或者冲顶。”

“我煎熬着,活在下一秒就会死掉的痛苦中,而且氧气越来越稀薄,我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在慢慢往上升,而且速度好像在加快。如果电梯冲顶,我必死无疑,所以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疯狂、猛烈地向下跳,让电梯因为我的动作而向下坠落。”

倪阳的声音如鬼魅般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要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坠落。我必须亲自摧毁自己的求生本能,才能避开最绝望的死法。”

“这样,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我被倪阳的话震惊得无法呼吸。

当时的倪阳只有18岁,甚至不满18岁,却因为要与命运搏斗,狠决成这个样子。

所以我离开了,也是倪阳想要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你会哭着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倪阳轻咳两声,我听见了她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的声音。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类似于撒娇的埋怨:“我还没赶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了,我能不怨吗?”

是该怨我的,该好好地怨我,狠狠地怨我。

“所以电梯坠毁了,你活下来了。”我说。

“是的,我活下来了,”倪阳下了车,我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惊喜吗?”

“很惊喜,”我回答,“恭喜你,倪阳。”

但我是什么身份?我在这场电梯坠落的自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难道只是一个事后观看电视新闻的观众吗?

我思索着,听见倪阳在走路的声音,以及和什么人交谈的声音,大概是她们小区的保安或者公寓的管家一类的人,话筒好像被捂住了,听不真切。

接着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你在坐电梯。”我有点紧张地指出这个事实,并且有些不安。

在听了她那么多比喻之后,我对电梯这个意象感到由衷的恐惧。

倪阳低声应道:“是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她:“如果你是被困在电梯里的那个人,那我是什么?”

叮——

我听见倪阳到达了她家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了。

我静静等待倪阳回答我的问题。

我家门口的密码锁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响声。

倪阳带着笑意的、笃定的、如同宣告胜利般清亮的声音同时从门口和电话里传来。

“你是我打开电梯门之后第一个想要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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