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和尹煜佑的“以后”,他就暗暗兴奋。
不过孔雀是顶级的骗子,绝不会让自己真实的情绪流露出来半滴,华丽掩饰了他的“丑陋”。
他的声音像打碎的玻璃瓶和在海风中自吻的玛瑙风铃,孤独破碎的感觉幽幽传出来,叫人时刻担心下一秒他是否还健全。
又像乌云慢慢聚集在人的头顶,在心里投下阴影之后便再也挥之不去,受“幸”的人从此被他人的阴郁笼罩。
(只是因为善良,又容易共情。)
在混沌的世界中善良有错,但是善良的人多一些,织成密密的星网,便逐渐的不再成错,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多数人说了算。
“在这个位置上,我不能再随便交出真情谊,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觊觎我身上油跟肉的人缠上,盯着我的豺狼太多了,稍微不注意,我就会被撕吃干净。”
“而且话说回来,能看到这个位置,就表示那些东西本身站得已经不低了,自然都不是太笨的,否则爬不高。”
“所以啊,他们很狡猾,伪装成各种样子来接近我。为了保护自己,我不得不收起真心,不敢再叫别人靠近。”
他终于看向尹煜佑,眼底铺满了玻璃渣,其上又有温柔的阳光照耀着,让伤心的碎片也全部折射出了宝石的光芒。
他把自己伪装得很开心,可是玻璃渣的利刃却骗不了有智慧的人。
“我说过了,你像我的弟弟。我看过了他的照片,可惜家里没有领养成功!”他故作潇洒,却不肯解释清楚。
尹煜佑继续沉默着,因为不了解实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现在显然也不适合他道歉。
孔峻熙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一路走过来,我逐渐失去了朋友,现在身边一个真心的人都没有。工作人员都是为了工作才关心我的,节假日和他们打招呼,每个人的回复都很敷衍,叫我很失落。”
“而且……”
他将头垂得更低,顺滑而下的发丝遮住了更多脸庞。尹煜佑感觉现在的他像一个发霉的布娃娃,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和平时在镜头前面张扬显赫的模样完全不同,就像太阳和月亮这两种版本的孔峻熙。
不过他能理解,人有两面嘛!
不可能有人一直开心,也不可能有人一直难过,正如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乐观看待,他也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而且,除了没有真心朋友之外,我身边的人还总是暗害我。比如,那些工作人员看似很关心我,但是转头就会偷走我的私人东西拿出去卖,丝毫不顾及那是我的隐私。”
“对接商务的时候只要我不盯着,他们就会为了吃回扣给我接烂活儿,反而把很多好的工作给推掉,甚至会直接贩卖我的私人信息……”
“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开除了这一批,折了不少钱进去,下一批说不定会更糟,人穷无尽。”
他握着手,手指来回挫着,无助的模样像一盏孤独的路灯,“名利场就是块沼泽,陷进来之后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连一棵草都沾着臭泥,挺不直腰。”
“染上粪水的话,大部分东西都很难在短时间内除去那种恶心的味道,更何况我们陷进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会有好几年。”
“只怕合约到期后,哪怕能从这该死的粪坑里爬出去,自己也早就已经变成了污粪的一部分,不值得爬出去了,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干净的地方能容得下你我。”
“好奇怪,我们明明是世界上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必不可少,却为世界所不容,为人人所厌弃。可是当他们下班回家打开手机,大多数人不还是会看着直播宽慰自己那无聊的人生吗?”
“所以他们在高贵什么,明明好些人过得还不如我们这群被鄙视,被口水糟践的‘戏子’。只要是用自己的劳动赚钱,不坑蒙拐骗,有什么好区别优劣的?”
他凄凄地笑着,特地将戏子两个字咬得很重,神色真假参半,像纯量和科技两种口味混合的一块糕点,涩口和香口咬成一团烂泥,变成古怪的犁耙,耙掉了人最灵敏的味蕾,让感官迷茫模糊,只知道跟着本能去感悟。
被别人领着走。
尹煜佑的目光沉下来,变得晦暗,他想起父亲刚刚破产的时候,旧时的好些所谓的“好朋友”突然翻脸,还有那些本来一直和和气气讲话的合伙人,突然变得乖戾刁钻,他在一夕之间见证了人性的东升西落和刻薄。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世界是顺当和谐的,处处充满美好。
原来只是因为他家的经济条件让他走得比别人顺利许多而已。
原来他和别的人并非出生在同一个层面上,现在不过是跌到了原本就应该存在的位置——普罗大众。
虽然心有痛刺,但长大了之后,明白了很多道理,尹煜佑反而感谢曾经的那场“灾难”——
它让他回到了最安全的位置,以芸芸不可现的姿态看着这个变幻莫测的巨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