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晓色初破,回春堂的木门刚被洛明川推开,便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立在阶前,眉眼间藏着几分惶急,正是卫央身边的那名小厮。
日光斜斜落在他身上,映得他鬓角的汗珠泛着微光,竟似是一路疾奔而来。
洛明川愣了愣,伸手拦道:“你是何人?”
那小厮抬眼,见是回春堂的人,忙上前一步,将一封折得整齐的素笺递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烦请大夫转交韩医师,我家主人有要事相托,这是地址,还请韩医师务必移步。”
话音落,他竟不等洛明川回应,转身便快步融入晨雾之中,身形矫健,转眼便没了踪影,倒像是怕被人察觉一般。
洛明川捏着那素笺,心头满是疑惑,转身进了堂内,恰逢雁宁正从后院煎药回来,素色布裙沾了些许药渍,挽着的袖口还湿着。
“小师妹,方才来了个小厮,说是给你送的信,还有个地址,让你务必去一趟。”
雁宁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只觉纸张粗糙,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写就不久,她缓缓展开,寥寥数语,字迹清隽有力,正是卫央的笔迹:“韩医师亲启,竹溪老宅,有要事相托,盼君一至。”
竹溪老宅?
雁宁的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昨日严林才告知她,卫央主动放出消息,引刑部前往宣平坊,此刻正是全城搜捕的关头,他的小厮竟敢这般光明正大地送信到回春堂,还约她见面?这未免太过冒险。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卫央竟敢在此时见她?莫非,他已是全然不想藏了?
无数个念头在雁宁脑海中闪过,让她心头纷乱,可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卫央既约她相见,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若是推脱,怕是会留下终身遗憾。
“师兄,我出去一趟,医馆的事,劳你多照拂。”雁宁将素笺收好,快步走到廊下,取了披风系在身上,又将几枚银针藏在袖中,以防不测。
“小师妹,你要去哪?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刑部的人,抓凶手抓得紧,你可别贸然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洛明川连忙上前,满脸担忧地拉住她。
“放心,我自有分寸。”雁宁拍了拍他的手,眼底带着几分坚定:“此人于我有恩,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去去就回,不会出事的。”
说罢,她便快步走出回春堂,循着素笺上的地址,朝着城外的竹溪老宅而去。
竹溪老宅地处神都城外,离城十里,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极为偏僻,一路行来,越往深处走,越是静谧,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伴着潺潺的溪水声,倒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雁宁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穿过层层竹林,一座小小的院落出现在眼前,白墙黑瓦,院门前种着几株翠竹,院墙上爬着些许牵牛花,虽简陋,却透着几分清净雅致。想来,这便是卫央的老宅了。
她轻轻推开院门,并未发出半分声响,院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石桌上竟早已摆好了几碟小菜,两副碗筷,一壶清茶,茶水尚温,显然是早已备好。
而院中的桂花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半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喂着一位老妇人吃饭。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双目紧闭,想来是眼睛看不太清了,卫央身着一袭素色布衣,褪去了往日的官服,也没了杏花客栈时的病弱,动作轻柔,一勺一勺地将粥喂到老妇人口中,眼底满是温柔,与往日那个杀伐果断的凶手,判若两人。
雁宁站在院门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竟生出几分酸涩,她从未想过,那个在神都中掀起血雨腥风,让刑部上下束手无策的卫央,竟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
许是听到了动静,卫央抬眼看来,见是雁宁,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粥碗,对着她微微颔首,指了指石桌上的饭菜,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随意:“韩大夫来了?一路辛苦,快坐,吃点儿东西吧。”
雁宁缓步走进院中,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饭菜,皆是些家常小菜,清炒时蔬,凉拌豆腐,还有一碗鸡汤,虽简单,却摆得整整齐齐。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不吃。”
她的目光落在卫央身上,心头满是疑惑,他如今已是刑部通缉的要犯,全城搜捕,插翅难飞,怎还能如此淡定地守在老宅,喂阿母吃饭,还为她备好饭菜?他难道不知,自己此刻的处境,已是危在旦夕?
雁宁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他为何约自己前来,又为何如此行事,却被卫央抬手打断。
他重新拿起粥碗,继续小心翼翼地喂着老妇人,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稍等片刻,我家阿母为了供我读书,日夜做刺绣,把眼睛都熬瞎了,我喂完饭,再与韩大夫说事。”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半生心酸,雁宁闻言,心头瞬间了然,也瞬间明白了卫央的意思,他不想让老母亲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更不想让她为自己伤心担忧。
故而,他才要将这最后的温柔,留给母亲,将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扛下。
雁宁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再言语,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院中,落在卫央与老妇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这一幕,温馨而又心酸,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看着卫央一勺一勺地喂着粥,时不时替老妇人擦去嘴角的粥渍,动作轻柔,眼神温柔,那般模样,哪里有半分杀人凶手的狠戾?分明只是一个孝顺的小郎君。
她忽然想起严林昨日说的话,卫央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是啊,这般孝顺,这般心怀天下的人,怎会是坏人?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央终于将一碗粥喂完,他扶着老妇人,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朝着屋内走去。
老妇人的手紧紧攥着卫央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口中喃喃道:“央儿,今日怎的这般安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母,没事,就是近日衙门里事多,累了些。”卫央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安抚:“您年纪大了,吃完了饭,便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院子里,陪着您。”
他扶着老妇人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些家常话,哄着她入睡。
老妇人许是真的累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卫央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老母亲的睡颜,看了许久,眼底满是不舍与温柔,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决绝,直到确认老妇人睡得安稳,他才缓缓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生怕惊扰了她。
走出房间,卫央转身看向雁宁,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缓步走到雁宁面前,忽然对着她深深一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带着几分恳求。
雁宁见状,连忙侧身避开,心头满是诧异:“卫大人,你这是何意?”
卫央直起身,目光落在雁宁身上,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感激:“韩大夫,我今日约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只是在托孤之前,我想问问你,为何,你会选择帮我?为何,在明知我是凶手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为我配药,为我遮掩?”
雁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开口:“谈不上帮,只是看不惯那些权贵的恶行,也觉得,你做的事,并非全错。”
“那若是我说,我选择托付于你,只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呢?”卫央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雁宁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卫大人,你与我相识不过数面,怎就这般笃定,我是个好人?这世上,伪善之人比比皆是,你就不怕,我只是假意帮你,实则是为了将你擒住,交给刑部,换取功名利禄?”
卫央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几分了然:“因为,有一个人,给我说起过你,所以,我便笃定,韩大夫一定是个好人,值得我托付一切。”
雁宁的心头猛地一动,眼底满是疑惑:“哦?不知是何人,竟会在你面前说起我?”
卫央却并未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徐家的郎君,是你杀的吧?”
徐家郎君?
雁宁的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杀徐家郎君,乃极为隐秘,且事后处理得干干净净,从未有人知晓,卫央怎会知道?
她迟疑了片刻,看着卫央笃定的目光,知道此事瞒不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是我,那徐家郎君作恶多端,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