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乔破当年听闻燕京变故,带着儿子冒雪奔赴而来,教他主持大局,为赵家撑腰。
赵才翔在那段时日里飞速成长,小小的身躯里蕴含着一座大山的力量,在游氏父子的陪伴下抵挡住了门外的风雪侵袭。
可他那时也病着。
夜里总会做一些无意义的噩梦,还有持续散发不退的低烧,饶是请了大夫来瞧,也不过是开出一些无用的汤药。
那个时候,游无晓小小一只,总是粘在他的身边,话都说不利索,就已经会举起勺子,喂他喝那些难喝到要死的汤药。
倘若赵才翔不肯喝,小孩子便会伸手抱抱他,就算哄过了。
小孩子哄人不讲道理,如果哄过以后赵才翔还不肯喝药,小孩子就会躲得远远的,也许坐在廊下看雪,也许一个人玩削尖了的木棍,总之是不肯再到人跟前去。
有时候赵才翔实在贪恋那一点拥抱的温暖,就会故意不肯喝药,把小孩子惹得不快,就又用好吃的哄回来。
一次一次,乐此不彼。
他大多数时候,简直不知道这个小孩子身上的爱人本能是出自哪里。
反正不可能出自他那个不靠谱的爹。
自从小小的赵才翔开始挑大梁以后,游乔破把儿子放在这儿,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赵才翔的病情在一日一日变好。
到游乔破再一次出现在赵府上不久之后,赵大将军从狱中回来了。
赵才翔的病好了。
小游无晓却病了,发了一场猛烧,他日夜守着,守了两日才见好,好了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赵府是哪里,不记得赵才翔是谁,只跟在游乔破身后,说要回乌苍。
赵才翔心想,一定是因为他拿好吃的骗他次数太多了,他才不肯继续留下来,才会装失忆。
他对他承诺,以后再也不会骗他,他能不能留下来?
小游无晓看着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赵才翔固执地认为,都是报应。
几日后,赵家门楣内重新风光无限,山一样多的人不停递来拜帖,不过在游氏父子走之前,赵父全都压着不回,带着全府一起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但高门楣,也不是能留下所有人。
游氏父子仍然要走,选在了一个没有雪天的日子走,赵父为他们派了马车。
“父亲,”赵才翔小家主一样站着,目光远远相送不肯收回,问身后的父亲,“他们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赵大将军缓缓蹲下身去,用宽厚的臂膀将儿子抱了起来,重新为他抵挡一阵冬日寒风。
“才翔,乌苍才是他们游氏一族最好的归属。”
赵大将军同样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往下说,他抱起儿子走回庭院深深的赵府。
赵才翔不甘心,从父亲的肩膀上回望大门外。
“我想让游无晓留下来,或者请父亲放我去找他。”
如果去找他也不行的话……就关起来。
“那你恐怕暂时不能得偿所愿,因为为父正打算把青光剑传承给你。”
赵才翔终于回神:“可那不是父亲的剑?”
赵大将军道:“为父心不在朝廷,也已不在江湖。”
何况经此一难,赵才翔种种表现,也足以有继承青光的资格。
而现如今,出来都是年轻人混得多,已很少有人再能认出当年尊荣无比的青光剑了。
月光下,未有雪。
窗外的少年身影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屋中人的视线里。
“不过,程乘月。”赵才翔仍未回头,只冲身后人道,“你不好好待在高崖做你的生意,跑来三胜门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柏樱丹的方子。”
“怎么,你也想求长生。”
“哎呦,属下一个苦命人家的孩子想什么狗屁长生?大将军叫我来的嘛,说是不管那方子的真假,有总比没有强,万一哪天用得上不是?”
果然不出赵才翔所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家研究柏樱丹的事,已有极少数的人暗地里已经知晓了。
而他父亲虽然心已不在江湖,却一向对柏樱丹的事颇为上心。
这全天下的老少,也许不知道当今的圣上是谁,却一定知道柏樱长生丹的故事。
二十年前,以莱陵为中心点向外扩散,南方除过莱陵以外,各地都出现了频繁丢小孩儿的事件,这种现象甚至逐渐蔓延到了北边地界。
在这期间,圣上为与江湖人士同乐,出资委托当地一大武林落门,在莱陵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夏武大会”,于会中又设“祝融榜”、“八仙阶”、“南柯台”三大擂台,落麟虹便是在“祝融榜”中夺得魁首面具,成为了那场祭会中“夏神”的扮演者。
而据说在她夺得“夏神”面具前夕,就已和好友一起发现了汤家用婴儿炼丹的大事。
因此在夏神祭当日,她忽然中途脱离了原定的游街轨道,直闯汤家大门而去,与几位好友们里应外合,一起将汤家所做丧德之事大白于天下,捣丹炉、救婴儿、烧汤园——
甚至在这之后,揪出了一条以汤家为首的巨大婴儿买卖链,官家得知此事后决定于落门两相联手,在那段时日里将这条买卖链彻底根除,从此天下太平,紧接着就是荣誉加身。
皇家在那一年加冕了雌雄紫金冠,这是何等大的殊荣!
要知道上一次紫金冠现世之时,还是在两百多年以前瘟疫横行天下的时候,一顶雌紫金冠颁给了悬壶济世的民间医,一顶雄紫金冠颁给了死守国门的大将军。
彼时落麟虹身着落门金霞衣,面覆夏神祝融相,头戴万华紫金冠,衔花楼自发为她连连举办三天流水,彻夜灯火通明觥筹狂欢,江湖中对其拥簇者如同浪潮一样多!说她是天才!说她是耀阳!简直风光无两!
后无来者!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场繁荣和辉煌之中。
却也有人脊背发凉,细思极恐。
若提起以前有人问,莱陵最鼎盛的江湖门派是哪门哪派?
落家虽然是以剑术闻名,存在时间最长的老门派,但绝称不上最鼎盛。
最鼎盛的,是汤家。
提起汤家,现在的年轻人们是没什么印象,但它原本的园子,正是霓家如今所在的位置。
在霓家还没个影的时候,汤家已经背靠皇族,成为了皇族与江湖的一种连接脉络,以至于后来落到那样的地步,也实在很令人唏嘘。
后来落门逐渐坐稳了南方老大哥的位置,却难免也有令人唏嘘之处。
那就是落麟虹年少成名,年少风光,年少陨落。
落麟虹死了。
没有人不唏嘘,又有很多人痛哭。
很多年少成名的人,后来都活得很好,落麟虹却死了。
不过她还为世人留下了一个膜拜的空壳,为落门留下了一个寄托。
她有一个儿子。
姓落叫长明。
窗边的烛火还亮着,但只有微弱一点。
主人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烛灯而已。
这是落长明的一种习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只留着一盏小灯在身边,影影绰绰,就好像人坐在湖心里的一叶扁舟上,随着水流静静地摇晃,静静地流走,前往世上任何一处无人之境。
“叩叩。”
活在虚幻里的湖水消散了。
门扉被叩响,落长明却没有要去开的意思,翻了个身,闭上双眼,就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门外的人没有等到回应,没再继续叩,也没说话,甚是没了气息的声响。
落长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又气鼓了一点,心想:“你就这点儿能耐?”
不过他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并走到窗口打开一条缝隙,想看看狼崽子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结果下一秒窗户就被人推开,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游无晓其实就躲在窗边的墙后,等着常常口是心非的骄少爷上钩。
眼下窗户已经开了,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他轻轻单手撑窗一跳,毫不费力地进来,又合上窗户,以免夜里的凉风跟着他一起进来。
游无晓伸手去取落长明头上的簪子。
其实大少爷并不认床,他不过是担心才过来看看。
结果过来一看,大少爷果然心情非常不好,身上的装束都还齐全,脸上的面具还没卸,头上的双簪君子冠也戴得整整齐齐。
起初他跟游无晓住在一起的时候,还能装上两日,斗了几日嘴以后,索性装也不装,由着性子随便来。
平常夜里一进睡觉的家门,总要先甩开脚上的富贵靴,解开腰带,散开头发,将身上一切束缚似的东西摘个干干净净,没个什么正形似的往榻上一躺,躺个四仰八叉才算完。
今天却实在没有什么心情这样做了。
游无晓伸手去摘他的面具时,他微微侧身闪过。
床头烛火闪烁。
游无晓上前几步,伸手一套探、勾、取得手法,却不能靠近眼前人面具分毫。
那只是因为,落长明脚下一套八卦步法还算圆满,将狼崽子那些故意逗人玩儿的招数,都抵消了个分毫。
烛火逐渐熄灭,一道月光从窗流淌进来。
冷白色的月光映照着鎏金色的面具,将落长明整个人照得冰冷,又很接近无情,同时看起来也可怜了些。
“你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我这儿干什么?我这儿今天没有好茶,你没什么可捞的。”
游乔破这人是个酒蒙子,他儿子游无晓却恰恰相反,滴酒不沾,常年长竹筒里飘着几朵菊花和绿叶,显得清新脱俗。
恰好落长明来北边时,叫玉岁备了几罐好茶带着,若是遇见了什么投缘的人,就当作礼物送出去,也好拿的出手。
结果这些天下来,有不少都进到了游无晓的狼肚子里。
床头的烛火方才已经熄灭,落长明也没有重新再点,蹬掉鞋子重新躺回了床上。
一转眼,却没成想游无晓也躺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