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没有从他语气里听出半分苦恼。只是觉得自己被他当小孩逗了,又羞又恼,脑袋却悄悄往他掌心的方向偏了偏。
“……霍尔,”我犹豫着,指尖蜷进掌心,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台面上那套精致的茶具,“那件事……和霍尔特有关系吗?”
我有些不愿相信那个孤高淡漠、却隐隐透着几分和善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出于某种连我自己都不太明晰的情绪,我还是想从霍尔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但话到嘴边,怕触到他的伤口,我到底……还是没能直白地问出口。可霍尔手上那一瞬细微的停顿,让我知道,他听懂了。
“没有。”他语调缓缓,顿了顿,又像是在斟酌,“但也有。”
说了,又好像没说。
脑袋上轻微的重量已经不在,我微微蹙眉,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温润如常,可深处却多了一丝我读不太懂的幽深——有悲伤,也有某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恍然间,我明白了他谜语般的回答。
霍尔特不是造成霍尔残疾的元凶,但,也可以算是。因为那间接导致霍尔成了家族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这样啊。”我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修长却略显苍白无力的腿上,“那……以后会有机会好起来吗?”
霍尔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会,也可能不会。”
我愕然,思绪有些纷乱。会好,那为什么一直没好?不是好不了,而是——
不能好。
如果我没意会错的话,他的残疾,或许只是假象。而那一直被蒙在鼓里、为此悲伤痛苦的珀尔……他本不必经历这些的,不必那样扭曲着自己,把自己塞进一副光鲜而虚假的壳里。他本可以笨拙地跌撞着、一点点地长成一个真正温柔的人。
可……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窥见所谓上层贵族的内里——那华丽帷幕之下令人震颤的黑暗。奢华与高贵的背面,到底是怎样令人作呕的泥潭啊。
“珀尔会生气的吧。”我轻轻开口。
霍尔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他看着我,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朝我伸过来,“到时候,兰笛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抬手,轻轻拍落了他的掌心。下巴微微抬起,学着他方才的语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会,也可能不会。”
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这里,我会帮他的。
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又悄悄缩短。珀尔记不清自己踱了多少个来回。
他们在聊什么?第一次见面,哪来这么多话可说?他比谁都了解霍尔,温和、妥帖、永远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放松下来。可越是清楚,他心底就越发烦躁。霍尔总能让人卸下防备,而他,却做不到让人那样轻松地靠近。
有好几次,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几乎就要推门而入,强行结束这场会面。
那是他追了那么多年、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背影。比起他,别人总是先看到霍尔,只看到霍尔。她肯定也会更喜欢霍尔吧?霍尔那么温柔、那么可靠,她会就这样收回对他的全部关心吗?会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出去吗?
他从来……就没赢过霍尔啊。
搭在门把上的手慢慢缩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荆棘缠绕,每一下跳动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直到——他听到兰笛那声轻快的“哥哥”。
像是岩浆骤然喷涌,理智瞬间被灼穿。胸腔里有什么情绪在不断膨胀,推着他走进花房。
一步,一步,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他拉动座椅,在兰笛身侧坐下。
“在聊什么呢?”他笑着,眼底的笑意却未达深处。
像是压根没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霍尔的眉眼柔和弯起,看向正对着自己的弟弟,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在聊你。兰笛很好奇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吗?
那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甚至不及夏日里微弱的阵风,珀尔的情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抚平了。
我无声地眨了眨眼。
我有吗?不过我没有出声反驳。我确实有些好奇,因为这是角色故事里未曾涉及的内容,就连我这个退坑老玩家也不知道。
“珀尔小时候啊……”霍尔语调轻轻拖长,眼底浮起一层柔光,似乎陷入了回忆,“那会他才到我小腿那么高。”
他随意地比划了下自己的残腿。
“那会他特别粘我,比父母还亲,一天到晚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有一年生日,我送了他一只小兔子玩偶,他抱着不撒手,拉着我的袖子说,‘哥哥,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停下来,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然后,就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个湿乎乎的亲亲。”
“好……可爱!还能再说点嘛?”
我几乎能从那几句话里看见小小的珀尔踮起脚的样子,嘴角有些荡漾。珀尔小时候居然这么可爱,真可惜,没能亲眼看见。
猝不及防被提起小时候的事,珀尔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这虽算不上什么黑历史,但他并不想让兰笛知道自己曾经幼稚的模样。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留好形象呢?可看到她双眼晶亮、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心底既浮现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又暗暗希望她别再追问了。
霍尔假装没看见自家弟弟的眼神警告,大方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记得还有一次,他得意洋洋地把满分的考卷展开在我面前,背着双手,什么也不说,就仰着头等我夸他。我说‘珀尔真棒,不愧是我的弟弟。’他开心地扑进我怀里,重重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糊了我满脸口水呢。”
“霍尔!”
珀尔沉着脸打断了他,耳廓泛着一层薄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他干脆利落地勾起我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起,大步离开。
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努力憋着笑朝霍尔挥手告别:“哥哥再见~有机会我还想来找你玩。”
霍尔淡笑着举起手,轻轻摆了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直目送我们出了花房,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平静地翻开了膝上的书。
就仿佛,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一样。
回程的车上,我还在想霍尔。
他就像一个不可攻略却偏偏立绘好看得要命的NPC,让人惋惜之余,又忍不住反复拒绝那为数不多的几句对话。出于某种直觉,我隐隐觉得,他真正的模样,未必就是呈现在我眼前的那样,或许在那层温柔与亲切之下,还有他不曾展露的另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真正做到表里如一呢?人连对自己都未必坦诚,又怎么会对他人诚实?
珀尔静静地坐在后排,内心却是翻涌着一股名为嫉妒的暗流。兰笛自从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只望着窗外发呆,唇角微微漾开。
她在想霍尔,他几乎能肯定。因为如果是想他的事,为什么不看他呢?
比起来时,他更难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手指一点点攥紧,攥得掌心生疼。他努力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却比不过她和霍尔见的这一面。即使人已经离开了,她的心思还留在那里。
她就那么喜欢霍尔吗?
那他呢?
他呢。
真过分啊兰笛……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珀尔忽然逼近我,骨指分明的手掌撑着门把,将我拘在这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错间变幻着色彩,让人辨不清情绪。
他做着这样极具压迫感的动作,声音却轻得近乎低喃,像是个迷茫无措的人。
“我和霍尔,你更喜欢哪个?”
什么怪问题?我就非得喜欢他们中的某一个吗?或者不能都一样喜欢吗?成年人谈什么单选项。
“你叫他‘哥哥’,你都不愿意这么叫我……所以你更喜欢他,对吗?”
那双染上低落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像是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向后缩了缩,伸出手,虚虚盖住他的眼眸。压迫感淡了些,我无声笑了笑,心底涌上一丝无奈和真是要命的感叹。
“别擅自替我决定啊,我就不能都喜欢吗?”
忽然灵光一闪,我半是调侃半是揶揄地补了一句,“可以坐回去了吧,珀尔哥哥?”
上扬的尾音带着撒娇意味,这种语气,他只在兰笛和兰德说话时才偶然听到过。
未被遮住的嘴唇轻轻勾了一下。
在温热的吐息里,我的掌心落下了一个柔软又湿润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