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很喜欢取景器里的世界。

还年幼的时候，他曾在母亲的帮助下，在房间里做过一个游动着小丑鱼的水族箱。里面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株水草都是他亲手摆放，至今他都能准确回想起它们各自的位置。

直到他因缘际会拿起相机，光线透过镜头里一层层的镜片，产生反复而精微的折射，最后落在他眼中。取景器的画面里犹如充盈了某种液体，色块和线条游移不定，在他的视野之中浮动。

就像那个漂亮的水族箱。

他要做的，就是将所有不定逐一归位，调和出最为完美的组合，再及时按下快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及川不给照片取正式的、有含义的名字，也不喜欢为作品写任何的说明——除了不久之前的学园祭展出，学生会找了某位不知是谁的人给他的作品配了一次文字，为此他特地到现场想找负责人将文字撤掉，结果看了一圈感觉文字配得还不错才堪堪作罢——

无需多余的解释，在他那些用拍摄日期来简单命名的作品里，观者自然能从他精心设计过的一切中去感受他预设的、既定的主题。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对拍摄对象进行的设计。

岩泉总觉得他不和拍摄的模特产生工作之外的关系，是因为还有残存的职业道德。但及川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不希望个人情绪干扰到创作罢了。

毕竟他挑选模特时，更多依凭的是直觉。

菅原给他的第一印象沉静而柔和，像水族箱底那些棱角并不分明的白色碎石——而舞台上的他高华清雅，眼神纯粹干净，又像是覆在细砂之上的清澈海水。

和他想要通过照片表达的感觉如出一辙。

但在短暂相处之后，及川发现菅原的性格其实活泼得很，从他和后辈们的相处就知道，把这人丢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K歌局里，最多二十分钟他就能做到和所有人相谈甚欢，再给五分钟他大概已经让大家纷纷拿出手机交换line账号，连下一趴都约好了。

可这毕竟不符合他对毕业设计的预设。

转动对焦环直到取景框里清晰地显出那双浅色的眸子，及川问道：

“菅原君……喜欢大海吗？”

他看到对方的眼睫微微颤动，眼神里有些许困惑，正想接着说些什么，却见那双眼闭了起来。

“及川君说的是夏天的大海，还是冬天的呢？”

“初冬时节，就现在，天气有点冷的时候。”

在一边看着的金田一和国见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看出及川学长此时用的是他自己平常几乎不会用的引导方式。

对模特在情绪上的引导固然重要，但是这么抽象的表述，对方真的能明白吗？

“那……我肯定是心情不好才会去海边。”菅原睁开了眼，神情已和刚才有点不同，“可能会一个人去，戴上耳机。”

放一些嘈杂的音乐，试图用音符将自己包裹起来。

“……我会把音乐声量调得比平时大一些，沉浸在音乐里。”

菅原侧了头，似乎真的有音乐在耳边环绕。

在海边吹久了风，脸颊没有被围巾覆盖的地方凉冰冰的。

连耳朵里的音乐都是冷的，没有温度。

一连串清脆的快门声在此时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及川才直起身体。

“感觉如何？”

“一个人去看冬天的海果然还是太寂寞了。”菅原似乎迅速地从那灰扑扑的大海边回过了神，“啊，不知道有没有表现出及川君想要的感觉。”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此时发出震动的嗡嗡声，菅原说了一句抱歉，在及川表示了不介意后，他拿出手机接起通话。

“喂？大地，你看到我给你留的信息了吧？剧本在我手上，乌养老师让你明天一定要来参加排练。你人在哪，法学部的教室？哦，我猜也是，那晚一点你来宿舍找我……嗯，小武老师的意思是按照原著改回青海波舞……哈？我们俩不就是两个人吗？剑的事乌养老师会想办法的，别操心那么多，小心长皱纹。”

及川一边把相机的SD卡取出来，一边听菅原和对方絮絮叨叨地对话。直到菅原收了线，他才问道：“菅原君等会是要回宿舍？”

“嗯，回去等平重衡大人来找我拿剧本。”

“那正好，我和菅原君顺路，一起回去吧。”及川转头和金田一还有国见交代道，“我的相机你们帮我放箱子里就成，也别搞太晚，这里我租了三个月，你们随时来都行。”

菅原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那台明显是用来传输照片的电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摄影棚离宿舍区并不太远，路上及川还顺道买了杯冰美式，转头问菅原想不想喝时被以“不想大晚上睡不着觉搞不好凌晨三点只能爬起来看论文”为由拒绝了。

等店员做好了咖啡，及川转身见菅原正低头发讯息，便站在一边等他。

“是学生会的泽村大地吧。”他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你们新的那位平重衡。”

“嗯，是不是很意外？”菅原终于把讯息发出去，抬起头笑道：“我们的学生会会长经常被抓来戏剧社救场的，每次分配给他的角色都不太一样，但大地总能呈现出意想不到的效果，真的相当可靠。”

“那他之前……？”

“之前他在准备去德国留学的事情，这两天终于是尘埃落定了。有他在，大家肯定能安心不少。”

“我对平重衡这个人物没留下什么印象，听菅原君这么一说，我倒是很好奇泽村君的演绎。”

菅原踢开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刺啦刺啦地滚远。

“我们的排练时间岩泉君都知道，及川君想来的话……随时都能来。”

到了文学部宿舍楼下，及川指了指对面：“我们宿舍就在这。”

“我知道。及川君和岩泉君是舍友吧？之前经常看到岩泉君，说起来……倒是没印象在这附近见过及川君呢。”

及川闻言干咳了一声：“大概是我的作息比较美洲……嗯，与众不同吧。”

“所以这个时间点喝咖啡呀。”菅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有个东西不介意的话想拿给及川君。”

“《平家物语》？”

菅原的表情明显有些惊讶，又带着点欣然：“及川君这么快就猜中了。”

“毕竟对剧情熟悉的话。看你们的剧也会更投入一些。”及川把身体往花坛边一靠，“我本打算明天去书店买一本的，如果菅原君愿意借给我那再好不过。”

他之前就知道，菅原的宿舍在五楼。

站在楼下，及川抬头看着每一层楼的廊道声控灯次第亮起，又依次熄灭。

而后再度被点亮。

菅原这一去一回花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到及川面前时呼吸略显急促，应该是怕他等得久了，选择一路加快脚步。

被递过来的书看上去被翻阅的次数不少，却被保存得很好。

及川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有些边页空白的地方做了简单的笔记，字迹端正漂亮。

“是菅原君写的吧？”

“啊，是的……这些都是在得知要参演这部作品时，临时做的功课，可能会有点影响阅读。”

“诶，那岂不是等于有菅原君在一旁陪我看书，怎么看都是我赚了吧。”

菅原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笑了起来：“也许及川君会有很多不同的见解呢。”

“那我们可以及时交流。”及川朝身后比划了一下，“毕竟就住对楼。”

回到宿舍，及川把自己的身体丢进沙发椅，而后打开了电脑，让读卡器将SD卡里的照片一一输出。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相机感光元件接收到的一切原始图像数据。

而及川却能从那白色的背景中，看见那片不存在的海——

海水应该是灰蓝色的，还有些雾蒙蒙的质感。

就像照片中菅原的瞳色，和他那时的眼神。

整组照片数量并不多，作为试拍张也没有进一步作处理的必要，但他花了许多时间反反复复地看这些照片，一遍又一遍。

冰块早已在咖啡之中融化殆尽，冲淡了它原本应有的风味。

及川突然有种预感，此次的人像拍摄，也许要推翻所有他惯用的手法——

因为他无法精确地去设计这样一个人，一个大概率不会被他的取景框框住、太过于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