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孙氏顺着云奕的目光望去,也看清山坡上那人是云翎后,顿时目眦欲裂,几近癫狂。
她苦心筹谋多年,满心以为今日定能重创云翎、逆转乾坤,可到头来……
到头来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怎能甘心!
孙氏像疯了一般,猛地夺过身旁蒙石士兵的刀,不管不顾地左右乱砍,状若疯魔。
可她全然没察觉,此刻一支利箭正从高处瞄准了她,直接破风而来。就在利箭即将穿透她胸膛的瞬间,一旁的云奕下意识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利箭瞬间穿透云奕的胸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孙氏看着云奕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爬,一边爬一边喃喃自语:“死了……都死了……什么都没了……”
山坡上,景岳站在云翎身后,悄悄看了主子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弯弓。他本意是替陛下射杀孙氏,却没料到云奕会突然冲出来挡在前面。
孙氏是祸乱朝纲的外戚,但云奕即便被废,也是主子的亲侄子,绝非他一个下属能擅自处置。
念及此,景岳当即单膝跪在云翎身后,垂首敛目,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但云翎并未出言责罚。
火光摇曳中,他往前踏出一步,负手而立,深沉如墨的眼眸望向山坡下倒地吐血的云奕。
云奕正痛苦地捂着胸口,每一次张嘴,都有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整个衣襟。
他几次翻起白眼,意识濒临涣散,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望向山坡上的云翎。
“皇叔……我……我错了……对不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剩嘴唇艰难地开开合合,无声地将这句迟来的忏悔,递向了云翎。
或许他早就知错了。
从京都南下奔逃的路上,无论途经多偏远的村落,他看到的都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赋税减免了,官府鼓励耕种,就连贫苦人家的孩子,只要成绩优异,也能免费进私塾读书。
沿途从没人念起他这个被废的皇帝,耳边听到的全是夸赞皇叔治国有方、皇后妙手仁心的声音。
他终于明白,少了他之后,没人在意,反而大炎天下的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皇叔做得远比他好千百倍。
其实他早该知道,皇叔本就是个好人,更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正因为这份清楚,他才会心生忌惮,才会听信母后的挑唆,千方百计想要除掉皇叔。
可到头来,天下百姓的选择,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也曾想过,不如就让皇叔来当这个皇帝算了,自己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毕竟他也习惯了。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懦弱无能,根本挣脱不了母后的掌控,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任她摆布。
到了最后这一刻,或许是想偿还母后的生养之恩,他才下意识挡了那致命一箭。
这样也好,他终于能解脱了,终于能去地下见父皇与列祖列宗认错了。
云奕弥留之际,二十年光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意识逐渐模糊之时,竟是儿时与皇叔的场景。
云翎十岁那年,从山中拜师学艺回宫。得知太子皇兄已有了长子,他第一时间便前往东宫拜见,还特意为这位刚出生不久的侄子备了见面礼。
彼时,云翎手里攥着一把亲手打磨的小木剑,走到太子皇兄面前,递向躲在皇兄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皇孙云奕:“我是你九皇叔,这个送你。”
云奕自幼认生,见了陌生的皇叔,又往后缩了缩,躲到太子腿后,始终不敢伸手去接。
太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儿子从身后提了出来,温声劝道:“接着吧,这是你九皇叔特意为你做的。往后长大了,若能像你皇叔这般文武双全,便再好不过了……”
画面骤然一转,已是他十二岁那年,云翎亲手将他扶上帝位,摄政期间,每次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朝政,皇叔总要抽出身,来偏殿为他讲解帝王之道。
彼时云翎身着玄色朝服,逆着窗棂透进的光,一手握着书册,一手按在书案上,神情严肃地看向他:“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皇上,这句话你可记住了?”
听闻皇叔在朝堂上斩了奸臣,云奕心里更怕他了。他对着书册囫囵背诵完,又战战兢兢点了点头,声音发颤:“皇叔,记……记住了。”
此刻,云奕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记住了。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与此同时,山坡下的靳亮一声令下,四周再次万箭齐发。
待蒙石大军伤亡过半、阵脚大乱后,靳亮亲自率军从山坡冲下,直奔蒙石首领而去。
二人交手数个回合,靳亮最终手起刀落,将其斩于马下。擒贼先擒王,首领一死,蒙石军队彻底溃败,最终死伤过半,一万人被俘。
方才疯癫的孙氏被流矢射中,狼狈倒在地上。
没等她爬起,躲避箭雨的蒙石残兵策马奔过,马蹄狠狠踩在她身上。
孙氏很快口吐鲜血,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之间,也没多少人在意两个无关紧要之人就此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