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猛地惊弹起身,头发、脸颊、衣袍瞬间湿透,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孙氏一眼,任由水渍往下淌,“母后自己不甘心,何必拿我当幌子?”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孙氏眯眼睨着他,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儿子竟不再像从前那般怕她,对他言听计从了。
她忽然扯出一抹讽刺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尖锐:“我是不甘心,可难道你就甘心?”
“你看看!我们被云翎逼到了何等境地?再看看你自己,如今狼狈得连条狗都不如!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难道就这么算了?!”
孙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不甘与怨毒。
云奕垂着头,沉默不语。他并非没有过执念,当初听闻云翎登基时,心中的不甘几乎将他吞噬;后来跟着母后远离京都,去寻舅舅汇合,也曾满心炽热地盼着能东山再起,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可几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们东躲西藏、四处漂泊,费尽心力拉拢人脉,最终却一事无成,只剩如今这副困窘模样。
后来武安侯决意离去前,还曾劝过母后就此罢手。舅舅说,云翎既未对他们赶尽杀绝,或许是有意留他们一条生路,不如放下执念,找个安稳地方,一行人安安分分过好后半辈子的庶人日子罢了。
可母后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大炎境内无人愿助她起兵,便将主意打到了番邦各国身上。
云奕并非没有阻拦过,毕竟他曾是大炎的云氏皇帝,若真为了夺权勾结番邦、引贼入关,来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先前见母后派人游说番邦,几次都碰了壁,云奕心中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波能就此平息。
没承想,蒙石部落竟主动有了回应。他的随身玉印早被母后攥在手中,她竟直接拿玉印当作信物,与蒙石部落敲定了里应外合的条件。云奕心中惴惴不安,却始终不敢多言。
皇后孙意薇瞧着事态失控,私下找过他,想一同劝说母后回心转意。可二人还未开口,母后便已下了决断——为向蒙石部落表诚意,竟要将这几年始终跟在他身边的妃嫔与侍女,尽数送去做礼物。
当那些女子得知要被送往蒙石部落时,无不惊慌失色,想要逃开,却被告知方才吃下的饭食里早已下了毒,唯有乖乖出关、抵达蒙石部落后,才能拿到解毒之药。
此次被送去的,共是八位容貌出挑的妃嫔,其中既有孙宝林孙意萱,也有那位曾因与御王妃有几分相似而受关注的雨嫔。
“姑母!姑母!我是您的亲外甥女啊!”孙意萱连滚带爬地扑到孙氏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您放过我吧,求求您了!萱儿给您当牛做马都愿意,千万别让萱儿去那蛮夷之地啊!”
见孙氏无动于衷,她又转而爬到云奕与皇后面前,不住地磕头求情。
孙氏柔和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诱哄:“仅凭口头承诺,未必能让蒙石部落完全按计行事。为了大业,只能劳烦你们了,萱儿容貌不俗,到了那边,定然能得蒙石首领宠爱,也未必不是个好去处。”
“不要!姑母,求求您了……”孙意萱浑身颤抖,拼命摇头拒绝,泪水早已模糊了脸颊。
孙氏却陡然敛了神色,冷厉的话语掷地有声:“要么现在死,要么去关外,你二者选其一。”
死亡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孙意萱,她瘫坐在地,声音破碎地朝着云奕与皇后哭喊:“萱儿不想死啊!皇上表哥,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孙意萱死死抓住云奕的裤腿,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奕被她的哭求激起几分勇气,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母后,她们终究是我的人,怎能将她们送往蛮夷之地?这般屈就讨好,岂不是丢尽我大炎皇室的颜面?不如……不如就此罢手吧。”
“颜面?”孙氏发出一声冷笑,眼神里满是嘲讽,“我们如今还有资格谈颜面吗?你莫不是还沉浸在往日一呼百应、坐拥天下的幻梦里,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偏执:“现在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太后,是要低头求着别人借兵!只要将来蒙石部落能破关南下、拿下城池,届时权势在握,还怕她们回不来吗?”
一旁的皇后孙意薇脸色惨白如纸,心底满是绝望的疑问:她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她尚且能看清眼前的处境,母后为何偏偏执迷不悟?
蒙石部落即便真能带兵入关,又怎会是北境大军的对手?就算侥幸拿下一两座城池,凭他们的力量,难道还能撼动大炎数十万的兵马?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们真能跟着蒙石部落回来,那时的她们,恐怕也早已被夺去了清白。
孙意薇目光扫过一旁战战兢兢、满脸绝望的女人们,昔日在宫中争风吃醋、各有算计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却个个落得这般任人摆布的下场。
母后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她们所有人的命运。自离京那日起,她们便早已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这次没被选中,或许是自己早已年老色衰,入不了母后的眼。
可孙意薇心中清楚,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
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她的结局,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缓缓闭上眼,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朝着一侧的墙壁撞了上去。
“啊——!”身旁的女子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皇后孙意薇额角鲜血淋漓,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墙上、地面瞬间溅开一片刺目的血渍。
“皇后!”云奕惊得魂飞魄散,当即扑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孙意薇紧紧抱在怀里。
她睁不开被血雾遮挡的眼帘,只是对着云奕扯出一抹惨淡的笑:陛下,妾身……先走一步了……
云奕抱着没了气息的妻子,看着满地鲜血,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眼前一黑,竟也瘫倒在地。
最终,他的皇后死了,而其余怕死的女人们,也还是被母后命人强行押着,老老实实送往了关外。
他就是个废物,是个窝囊废!
贪图享乐,又贪生怕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母后摆布,做她手中一具浑浑噩噩的傀儡。
云奕自此彻底一蹶不振,整日昏沉度日,几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却又没勇气真的了结自己。
孙氏虽早已知晓这个儿子懦弱无能的性子,却也不敢将他逼得太急,若是云奕再有个三长两短,没了这枚“皇帝”的幌子,她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便都成了一场空。
孙氏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安抚:“奕儿,母后是真的不甘心。这次……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向你保证,若是蒙石部落的军队入了关,还不能重创云翎,我们便彻底罢手,我们找个地方颐养天年,你也能过回安稳的普通人日子,行不行?”
云奕始终沉默着,眼底一片空洞,仿佛孙氏口中的“安定日子”遥不可及,脸上没有半分触动。
但良久之后,胸口火烧般抽痛,饥饿压迫他还是缓缓抬起手,端起了旁边那只粗陋的陶瓷碗,就着碗里的青菜豆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
瞧他又妥协了,孙氏极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