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嫒听出来了,他是在担心饮食安全。
手足口病的高发人群主要是儿童,会传染,按理说尤嫒不会得,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彭茴给她请了三天假看病。
怕小地方不靠谱,她们坐车去了南绥第一人民医院,医生诊断是病毒感染,是压力过大、休息不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
尤嫒在家休息,每天的作业由汪迎迎送去面馆,彭茴再送回家。这两天尤嫒不用骑车来回奔波,写完作业就睡觉,醒了就看会儿书,她久违地享受了两天放松的生活。
周五,尤嫒去学校了,她通过窗户看见那个男领导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就立马带着数学报纸去办公室找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批改她的作业,关心地问:“身体怎么样了?”
尤嫒微笑,音量比平时要高:“已经恢复了。医生说有些见识短浅的人会把它当成手足口病,但不是的,是病毒感染,不会传染。谢谢老师关心。”
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要讲数学报纸后面的大题,周思雅和汪迎迎做错了几题,挤在一块儿对着尤嫒的报纸订正。
课上,数学老师先是狠狠批评了几个不认真做作业的学生,而后话锋一转表扬尤嫒:“看看尤嫒,人家生病了请假在家都把作业写那么好,你们有什么理由糊弄!”
长辈,老师,都有偏好当众捧一踩一的人,他们从未考虑过这种夸奖方式会给被夸奖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鸦默雀静,数学老师点尤嫒:“分享一下你这题的解题思路。”
才上一天学,积攒的轻松就和压力正负相消了。
尤嫒暗自叹气,拿着报纸起身,站起来的过程中,余光里有一道黑影从空中坠落。
是鸟吗?
她下意识去看,眼神追过去的同时,“砰”的坠物声砸在广场中央。
数学老师毫无察觉,催促:“快一点,节省时间。”
尤嫒站成了雕塑,猛地一沉、倏忽一轻,她就升了上去,被头顶的吊扇拦截在半空。同学们的叫喊声撒在潮水里涌来。
“喂!那是,人?”
“对面楼前是不是趴着一个人啊?!”
“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啊啊啊——!快打120!!快救人啊!!!”
……
……
周末过去,周一正常上课。
表面上一切如常,只有广场中央那一小片破裂的、混着暗红色痕迹的砖块在喋喋不休。
跳楼的是一个女孩,初二,年级前三十名。那天下午她们正在月考,最后一门英语,她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在答题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生命里最后的文字。
如果不是月考,六楼不会开放,她就没有机会一跃而下。
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决绝,蹬腿起跳,头朝下,双臂张开,像得到了解放。
尤嫒的壳空了,里面称之为灵魂的东西跟着素未谋面的女孩去了另一个世界。
……
蛋炒饭里有苦涩的血腥味。
在这一家人每天吃饭的那张桌子上,彭茴罕见地没有数落尤振江那一家人的不是,说起了最近人人谈论的女孩:“欸,才这点大,成绩还那么好,怎么就想不开呢?”
尤嫒眼皮颤了颤。
“听说她是单亲家庭,跟她妈过,她死了她妈可怎么办啊,太可怜了。”
颇同情的语气。
“这小孩太自私了,一点都不为她妈考虑。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颇忿忿不平。
“自私……”尤嫒呢喃出声,“她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希望她有多无私?”
彭茴一愣,讶异地看女儿:“你说什么?她不自私,难不成你理解她,还跟她有共鸣?”
两边太阳穴紧得厉害,心里、胃里也难受得厉害,尤嫒站起来,失望的洪水随着慢慢垂眸的眼神崩溃决堤,她俯视妈妈:“或许吧,总之不像你这样冷血。”
“你说什么?”
彭茴拍桌,紧绷的手指直指女儿的脑门:“你学叛逆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们离婚了么,我看见离婚协议书了。”尤嫒猝不及防地说。
“你、你从哪看见的?”彭茴舔了下嘴唇,“那是假的,为了骗廉租房的,不过没骗过去。”
“日子过成这样,倒不如离婚算了。”
“你说什么混账话!我是为了谁才不离婚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离婚?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有个完整的家庭和成长环境,为了你不会被别人看不起!要不是为了女儿,我早就不要尤振江那个王八蛋了!!”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为我变成这副摸样。”尤嫒涣散地说。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太让我寒心了,你才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当初我就该跟你爸离婚,他滚蛋,你也滚蛋!我不要他,也不要你!!”
彭茴双目眦裂:“你想想吧,要是我们之前就离婚了,现在从楼上跳下来的人会不会是你!!!”
静得如同喷薄的火焰冲进死水。
尤嫒看着妇人扭曲狰狞的面容,心里结了一层冰,她一想要站起来就会跪下去,站起来跪下去,站起来跪下去。
动辄得咎,最终,她倒下了,尖刻刺骨的寒意侵透骨血。
……
中考前三天,初三全体学生回家休整备考,离校前要带走个人物品,领走之前报名上交班主任的户口本。
书包已经不堪重负,一沓其实可以丢掉的草稿纸被硬塞进了缝隙,拉链一圈不平整地拱了起来,像一只只从泥潭里伸出的活人的手,想要见天光。
周思雅和几个同学在分发户口本,尤嫒怀抱着“怪物”静待。
尤嫒的户口页前面有五个人,周思雅翻了一会儿才确认信息,把户口本交给她。
她正要收好,汪迎迎凑过来说:“欸?这身份证号不对吧,你的生日不是在端午吗,这上面怎么是12月25日啊?”
这是尤嫒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这页户口信息,以往每次用完就着急忙慌地还给大舅妈了,正如汪迎迎所言,上面代表出生年月那串数字写的是“19981225”。
发完手头的户口本周思雅就回座位收拾课本了,听见汪迎迎的话就伸头看了眼,不足为奇地说:“我的生日也是错的,你看,登记的人写错了。你这个估计也是写错了,或者你家里人当时报的就是错的。”
汪迎迎:“离谱啊,这得等成年换身份证的时候才能改吧。”
尤嫒定格地看着那栏数字,指腹摩挲,不怎么在意地把户口本放进手提袋里收好,和几个同学告别后就走出了教室。
六月,飘舞的杨絮还未停歇,从操场滚到广场,滚到了尤嫒脚边。尤嫒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破砖。
“尤嫒?傻站着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让尤嫒心里暖了一分,她撑开眼皮扯开嘴角,尽量让面貌看上去精神些:“陈涛。怎么不用书包装书,抱着不累吗。”
陈涛抱着二三十本书,两手坠到了大腿,竟还有余力耸肩,他笑着wink:“哥可是练过的。”
老味道的坏笑和语气,尤嫒发自内心地被逗笑了。
他们并肩走过广场。
陈涛问:“你考场在哪?离家进吗?”
尤嫒说:“二中。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陈涛说:“那挺好,我在职高考,离我家好远呢。”
尤嫒嘴唇掀动几次,却发现组织不好语言回应这句话。
“有点倒霉”、“我好幸运”、“你爸有车,送你考试很方便”,这种没有同理心的话说不出口,也想不到更好的。
内心不为人知的独角戏让她闭紧了嘴巴,幸而陈涛很健谈,一人聊出了二人转的效果。
尤嫒搜肠刮肚,终于在分别前抛出一个不会出错的话头,提起他们的老同学:“吴韬最近怎么样,上一次听说他的消息还是从你这儿知道的,你们哥俩好,还联系吗?”
女孩眸光闪烁,期待地等着回答。
陈涛却浑身一滞,仿佛被雷劈中,笑呵呵的表情逐渐转变为悲痛、不忍。
尤嫒心慌了一下,紧张地问:“他辍学了吗?还是之前摔跤后恢复得不好?”
陈涛喉结滚动,艰难地说:“他……没了。去年暑假在水库溺水,被捞上来的时候就……”
耳边轰轰响,眼泪瞬间涌出。
尤嫒呆呆地重复:“没了……溺水……没了……”
书哗啦堆成小山,陈涛伸手擦她的眼泪,被烫得心疼,自责又内疚:“你、尤嫒你别哭啊,都怪我,我不该告诉你的。”
最后的弦也绷断了,尤嫒无法自控地哭泣,看不见的重量把她压垮了。
陈涛跪在一片狼藉的书堆中,笨拙地安慰她,还把她背上沉重的书包脱了下来,怕她喘不上气。
泪珠扑簌簌地砸在手背上,眼前雾一样模糊,尤嫒伸手去摸地上的书,抹掉上面沾到的灰尘,一本一本摞好,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夜里下了场雨,雨点劈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尤嫒一夜没睡,头痛得像刀绞,肠痉挛也犯了。
天蒙蒙亮,下着毛毛小雨。
尤嫒穿上衣服,把自己裹得严实,拿着几块钱零钱出门了。
她要去做一件事,不做她就要死掉了。
烟酒店老板睡眼惺忪地开锁推门,旁边冷不丁飘来一句话:“请问这里可以打电话吗。”
老板一个激灵清醒了,发现是个小姑娘,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可以。你起得真早啊。”
小姑娘看着挺着急,匆匆进了店里就拿起座机话筒按了一串号码,速度快得手指连成残影。
第一遍没打通,很快她又打了第二遍。
老板开了灯,朝外走说:“你在这打着,我去买个早饭,打完把钱放柜台就行,五毛钱。”
那小姑娘背对着,兜帽下的脑袋低了一点,轻轻地“嗯”了声。
老板放心地走了。
室内明亮,尤嫒苍白的脸隐没在阴影里,漆黑的瞳仁纹丝不动,眼下乌青一片。话筒里“嘟、嘟、嘟”的声音拨动着神经,尤嫒在心里祈求:接电话,求求你接电话。
“喂?你好?”
有声音了,是他。
尤嫒无法言语,她的喉咙严丝合缝地黏在一块,一个字也漏不出来,哪怕是一声无关紧要的嘤咛。
“是……尤嫒吗?”吴小白试探地问。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嗯。”尤嫒缓了好久才打开嗓子。
“你等我一下。”
那边有关门和走路的动静,很空旷。
“好了。”吴小白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些惊喜,“这是你第一次打电话过来呢,陌生号码我差点没敢接。”
刘海下的眼睛有了点滴光彩,尤嫒小声说:“你在外面吗,听着好空。”
“在医院,我爷爷住院体检,我在病房陪护的。他还没醒,我刚起来准备去接热水。”
“嗯。”
两相安静,轻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互传,尤嫒心中复杂的不可名状的情绪渐渐安定了。
吴小白忽然问:“你过得好吗。”
尤嫒撒谎:“嗯。挺好的。”
听见这话,那头顿了顿,叹了声短气。
“尤嫒,”吴小白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温柔的安抚,“我们是朋友,你亲口说过的。而且,我看过你的日记,我多少能体会到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打了这个电话。”
“日记是打开心扉的钥匙,我已经窥见过你的内心,你还要对我有所隐瞒吗。”
泪花啪嗒啪嗒地开放在玻璃柜台上,尤嫒忍不住哽咽,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通过听筒传过去。
吴小白无声陪伴她,等她好一点了才说:“你愿意和我说说吗,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有个小学同学……”尤嫒嗓音嘶哑,缓缓开口,“他去年夏天过世了,我才知道这件事。”
眼眶烫得不像话,尤嫒用冰冷的掌心覆住双眼,不知是不是这点凉意刺激的,腹部阵发性的绞痛又开始发作,像有一肚子刀片在翻腾。
尤嫒用手肘抵着柜台以支撑身体站立,疼痛几乎使她蜷成了一张弓,她虚弱地说:“还有……有一个陌生的妹妹,她在学校跳楼了,没抢救过来,也没了……我,我看见了,她张着双手,头朝下,血溅在地上……”
尤嫒闭紧眼咬紧唇,可眼泪还是无孔不出地濡湿了整片手掌,呜咽声也从闭合的声带里泄漏。
为什么啊,为什么闭上眼睛还会流泪,为什么像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为什么。
吴小白一连喊了她名字三遍,尤嫒才醒过神来,含糊地应:“……嗯。”
吴小白:“尤嫒,你可以为他们难过、哭泣,但千万不要沉溺在痛苦中。人生充满了意外,每个人的选择直接或间接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
“我知道,我明白,可是……”
“你可能会觉得我冷漠,但我想说,生命就是这样脆弱,我旁观过,也亲历过。我爷爷曾经被医生宣告病危,我爸很高兴,对我说‘你爷爷终于要死了,虽然还没死,但很大可能要死’。医生一次次下病危通知书,爷爷一次次拉着我说临终话,我在哭我爸在笑,每次我都想杀了他……但爷爷没死,他还活着。”
“尤嫒,人渺小得就像一粒灰,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尚且有能力做些事情,去挽回、去弥补,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我们就只能接受。”
吴小白安静了会儿,接着说:“尤嫒,写日记吧,把你想对他们说的话写下来,他们会听见的。”
“……好。”
“不要自己一个人压着,把情绪释放出来,我会陪着你,别怕。”
“好。”尤嫒不再流泪了。
吴小白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虚虚望着远处破晓的天色,瘦削的脊背像有根线吊着,木偶似的站立。
尤嫒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他的心却还揪着,不敢松懈。吴小白的薄唇张开又抿上,反复两三次后才终于有勇气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们一起上一中吧,未来再一起上大学。”
“好。”尤嫒没有任何犹豫,反而是迫不及待地就做出了回应。
三年加四年,至少七年的时间,她不会孤独一人地活着了。
吴小白若释重负,金色绸缎般的光线照进眼底,天光大亮,他心窝里亮堂堂的。
他说:“那我们一中见。加油。”
老板啃着超豪华煎饼果子回店里时,发现那个怪怪的小姑娘已经走了,台子上放着一枚反射银光的一元硬币。
……
雨过天晴的暖阳挂在窗边,尤嫒心里更热了。她发着烧,三十八度,看试卷上的字都有点模糊重影。
墙上的钟快得不正常,方才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只剩半小时了。
她作文还没写。
请以“正青春”为主题,写一篇作文,不少于八百字。
尤嫒写语文试卷习惯先看一眼作文题目,然后从头写题的过程中心里就会开始构思。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不可遏制地想到那两条已经逝去的鲜活的年轻的生命。
正青春,是啊,十四五岁的少年正青春。
但他,和她,他们的生命戛然而止了。从此以后,晒不到阳光,淋不到雨露,不能将落于手心的雪花吹向天空,闻不见花香,听不见鸟语,世界的千奇百怪、祖国的大好河山,都领略不到了。
小升初的语文作文题目,尤嫒还记得,是写对一本书的读后感。她当年写的是:永不言弃——读《苦儿流浪记》有感。
她握着笔的手僵硬,无法背叛自己的意志写下能拿高分但却言不由衷的文字,她想写青春,更想写生命,想用文字去嘲讽,去批判,去歌颂,去和所谓可畏的人言比个高低。
秒针嘀嗒,时间不多了。
尤嫒毅然决然,笔下有铁。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题记——“此刻,世界已经向我敞开怀抱,我可以任意行走:向北、向南、向东、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