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尤嫒又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脖子都因用力过猛而凸出了青筋。她让出位置,手指抠住把手旁边,摆好适合发力的姿势说:“你抓拉手,我抬这边。”
许佑星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用余光看四周——正是放学的时间,人行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她还看见了几个同班的。
“星星?”尤嫒唤她。
许佑星扭捏上前,脚后跟还没落地就又蹭回原点,指着那层油污不掩嫌恶地说:“那上面太脏了。”
尤嫒一怔,垂眼看自己的手心,抬头:“店里有洗手液。”
许佑星还是不太情愿,忸怩地挪到尤嫒跟前,小声而快速地说:“快点吧,太丢人了。”
她鼓足勇气蹲下去,旁边人却没动作。她咻地站了起来,慌乱地扫视左右,下意识整理衣服,抿着嘴观察——没被熟人看见吧?
哗哐!
门向上打开了半人高的高度。
许佑星朝地上一看,尤嫒已经没了人影。
太好了。她飞快地从门下边钻了进去,起身太着急,惯性地往前趔趄了几步,直到扑到尤嫒的后背才稳住身体,站稳的同时她又疑神疑鬼地往后看了眼,确认没人才彻底放松下来,催促道:“快进去,有事和你说。”
店里黑乎乎的,微弱的光源从后边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见桌椅的陈设。
尤嫒咣地把书包扔到桌子上,双臂一张挥开她的手,冰冷的话刮破嘴皮带着血腥味:“觉得丢脸你就走啊!”
话音落,甚至还未落,许佑星就毫不犹豫地转身、蹲下、钻过卷帘门,没有一毫秒停留,在窄长的光明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
寂静幽暗的空间里,呼吸声尤其明显。
晕眩感包裹而来,视线里充斥着雪花点,呲呲啦啦的噪音在耳边响,尤嫒胸口急促起伏,来不及摸板凳坐下,就扶着墙瘫坐在地。她本能地仰长脖颈,张开嘴巴,一口接着一口吸气、呼气……不够,不够,她需要更多,否则就要溺死在空气里。
咕噜——
咽下一口空气,一串水泡升起。
咕咚——
咽下一口温水,泡沫在阳光下瓦解。
尤嫒放下水杯,和汪迎迎一起到操场上站队做操。一个站第一个,一个站第二个。小学到初中,尤嫒在队伍里第一的位置都无人撼动。
做操的音乐结束,在队伍解散前,许佑星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跑来了。她小心翼翼的眼神落在尤嫒身上,徘徊不前,手指搅着塑料袋发出不安的簌簌声响。
汪迎迎问:“找你的?”
尤嫒说:“嗯,你先回去吧。”
许佑星这才走过去,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咬唇说:“记得你爱吃橘子,路上看见就买了点。昨天……对不起,我不该说……”
尤嫒伸手抱住她,侧脸贴着她耳朵,长长地叹息一声:“没关系,我们都忘了这事吧,过去了。”
许佑星如释重负,回抱着她,心房的位置又涨又酸。
少年热忱,永远胸怀勇气,不惧献出真心,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南辕北辙殊途不同归。
问心无愧,便不后悔。
许佑星要说的事,是陪她剪头发,顺带收留她一晚。她头发长到腰了,袁阿姨说一不二,要卖掉换钱。
买家下剪子可不会留情,许佑星见识过别人剪完后烂糟糟的鸡窝头,忧心会被同学嘲笑,于是决定先斩后奏。
二中对面有条美食街,里面有家理发店,尤嫒带许佑星去了那里。许佑星付了钱,和理发师提要求——没什么要求,剪短齐肩,剪下来的头发她要带走——明天回家交给她妈,能不能卖钱、卖多少钱都听天由命,多少赎点罪。
许佑星的自行车比尤嫒的高大,骑起来更轻松,也可能是解决了头等大事心情舒畅,所以骑车也自然而然地畅快。
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小巷,拐过三个弯就停了下来。
许佑星下车张望,前后左右看了个遍,问:“哪个是你家呀?”
尤嫒拿出一串钥匙,上台阶开门。
“这个?”许佑星仰望高墙,“车停外边,还是搬上去?”
还是那串钥匙,尤嫒换了把小的,去对面的平房又开了扇门。
“车放这里面,四姨家有两间房,这间台阶低好推车。”尤嫒双手抬车龙头,轮胎轻易就滚上了一级矮台阶。
许佑星跟在后面,也把车推了进去。
这间房不住人,很乱,灰尘很多,地板上全是车轮胎的压痕。
许佑星看见后面有个带雨棚的小院子,手在鼻尖扇着,问:“那后边有啥?”
尤嫒领她往外走,把门带上,“我妈用来腌咸菜的缸,还有洗衣机,衣服抱来这边洗,洗完再拿上楼去晒。”
“还有二楼?”
“就是屋顶。”尤嫒站外两房之间,下巴往上一抬,那方向能看见一个躺着的圆柱体,“喏,还有个太阳能。”
“哦。”许佑星家里早就有太阳能了,这对她来说不稀奇,她后知后觉闻见一股难闻的味道,忙捂住鼻子哼哼,“什么味这么臭!”
尤嫒早已习惯,勾着钥匙圈哗啦哗啦地上台阶进门,漫不经心地说,“化肥厂的味道。”
巷子口那栋五层高的小筒子楼最开始是化肥厂的员工宿舍,后来工厂搬迁去东边更远的地方,员工宿舍就空出来卖掉了。顺带一提,老化肥厂的废弃车间紧挨着尤嫒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南墙,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开一半就会撞到墙,而卧室的窗户朝北,前面又有筒子楼遮挡,故而整栋房子里部都晒不到太阳。
房子空间不大,许佑星没花多少时间就参观完了。
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小床靠着南面发霉的墙,凑近闻有股阴湿的潮味。大床在房间中心,顶上的天花板有很多洇了水的裂口。两张床中间夹着一张带镜子的化妆桌,左边堆着一摞书,右边放着个空荡荡的笔筒,看起来是尤嫒平时写作业的地方。
许佑星抱着书包无措地站着:“我在哪写作业啊?”
那张化妆桌太小了,连展开的课本都铺不下。
尤嫒拉上窗帘,打开客厅大灯,收拾餐桌,“你在这写吧,这桌子大,就是腿不太稳,你得踩着点。”
餐桌上堆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尤嫒拿走放在沙发上了,许佑星问:“你们不在家吃饭吗,感觉这桌子很久没用过了。”
尤嫒看了眼挂钟,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她还有很多作业没写,匆匆解释:“都在店里吃,我一个人在家也用不上。”
许佑星作业少,写完就上大床吃着奶片捂被窝了。她有些无聊,也有些害怕,这房子给人感觉很阴森,外面黑洞洞的巷子也很恐怖。
她有一茬没一茬地找话题:“你家的厕所好矮好小啊。”
尤嫒一心二用地应:“嗯。”
“外面是明沟,排水都能看见,大便怎么办?”
“巷子口有公厕,一次五毛钱,我跟那奶奶熟,不收钱。”
“明早吃什么?”
“去店里吃,有啥吃啥。”
“你爸妈会觉得我麻烦吗?”
“不会,你在他们眼里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是什么?录音笔?”
“对,历史课上用来录笔记的。”
“你这老人机比砖头还重,有卡吗?”
“嗯。你记得等会儿给你妈打个电话,只有三十分钟免费通话时间,悠着点。”
“知道了……她这段时间天天去外边打麻将,今天也是,不到十点不回家。”
许佑星眼睛在房间转啊转,定格在化妆桌一角的铁盒上,那里面装了很多杂物,一块貌似手机的一角漏了出来。她挪过去把它拔出来,还真是手机!
“手机哎,还是滑屏的!”许佑星很激动,吹掉上面的灰还用手擦了擦。
尤嫒瞥了眼说:“我妈以前用的,好像坏了。”
许佑星不死心,抱着一丝希望:“充电线还在吗,试试看,说不定能用。”
尤嫒拉开两个抽屉,头也不抬地说:“你找吧,有的话应该在这里面。”
还真给许佑星扒拉出来了,她插上线充电,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地等了半小时,大概是上天看她心诚,手机屏幕亮了,开机后直接滑开就解锁了。
“耶!”许佑星兴致勃勃,“你家有无线网吗,密码多少?”
尤嫒吁气,抬头看镜子里的人,那人脸上空白,被折腾地没脾气了。
无线网还真有,因为她家有电脑——尤振江开大排档的时候就买了,说要紧跟时代潮流学习新技能,结果学了十年还不会打字。
尤嫒报了尤振江的手机号码,那就是无线网密码。
许佑星连上网后终于消停了,闷头一通捣鼓。她有分寸,没乱看相册等隐私软件,点进应用商店下载Q.Q,登上号和同学聊天。
等咬着手指对着手机傻笑消完所有红点,她才想起来问:“你有企鹅号吗,咱俩加个好友啊。”
尤嫒还在奋笔疾书,埋着头:“什么企鹅?”
“啊?”许佑星很震惊,这年头还有年轻人不知道企鹅号是什么?
“就是Q.Q啊,你肯定听说过,全国的中学生都有企鹅号!”
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尤嫒想,她就没有啊。
“加好友可以聊天吗,像发短信那样?”
稀有物种竟在我身边?许佑星大开眼界,向她科普:“有了企鹅号就能加好友、加群,有网就能聊天,随时随地聊,不花一分钱。”
尤嫒有点心动,笔尖贴着纸页写字不停,在唰唰声中抬眼问:“我想要一个企鹅号,去哪里能领到?”
许佑星:“……”
她是真不懂啊。
许佑星退出登录,点击注册账号,手指头在屏幕上跳跃点动:“我帮你注册好了,账号和密码都写在纸上了,以后登录直接输,密码先设置了和我一样的,有空记得改一下。”
“好。”尤嫒又低下头投入题海了。
一道物理大题让尤嫒深感倒悬,解决掉它今晚就结束战斗了,可就是写不出来。尤嫒左手不自觉攥拳,抵在唇边。
自从挨了物理老师的板子,她就对物理产生了排斥心理,特别是遇到难题,手心就会剧烈幻痛。
“谢谢……星星。”她无意识地吐字,自己都没察觉,“皇啊,白……吴小白。”
她像中魔一样念念有词,许佑星越听越无厘头,越听越惊悚,禁不住打断她:“你在念什么?”
尤嫒被喊回了神,揉揉眉心说:“有道题不会写。”
许佑星自信满满:“我看看。”
“嗯,嗯,嗯。”许佑星煞有介事地摸下巴,“我不会。”
尤嫒托腮,想着要不等明天去班上问毛姐,许佑星忽而脸上一亮,说她有办法。
“当当当当!拍照搜题,初中生人手必备的作业帮手。”许佑星展示手机屏幕,点开新下载的软件介绍,“点这里,把你不会的题目拍下来,用方框框住,点击确认,就有解题步骤了。”
“有时候光线暗,它会跳出字让你开闪光灯,但这不好使,你可以先用手机的拍照功能拍图,拍完适当裁剪一下,然后再进软件上传图片。”
简而言之,拍照、裁剪、上传三步走。
尤嫒用它解决了苦思冥想也做不出的物理题。
还是一样简单的三步,尤嫒解决了难如登天的数学题。
依旧是重复的三步,这次……尤嫒在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左边是男方尤振江,右边是女方彭茴。
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