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嫒深吸一口气,屈指敲了两下敞开的办公室门。
钱青松叫她进来,把本子分成两摞放在桌子外侧:“有点重,搬不动可以分多趟,或者再叫个人帮你也行。”
“好的老师。”
每个人的周记本都不一样,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小有的大,就算语文老师自己搬也至少分两趟。
多亏暑假带孩子的锻炼,尤嫒的手臂力量今非昔比,两趟就搬完了一大半,只剩几本特别大的本子没搬走。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本子拿走,不要注意到我……
“尤嫒啊。”钱青松叫住她。
尤嫒额角跳出青筋,认命地转过身:“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最好没事,你只是觉得我名字好听多叫了一声。
“没事。”
尤嫒脚底抹油瞬间拐出去个弯。
“就是想说说你的周记啊,写得……”钱青松大喘气。
“什么周记?”梁敏从作业堆里抬起头。
办公室里其余老师陆续投来目光。
尤嫒脚钉住,心跳如雷。
钱青松笑容和煦地看着尤嫒,安抚地说:“初中生活没那么可怕,大多数时间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梁敏更好奇了,问坐对面的钱青松:“她写啥了,不会把我们几个老师写成豺狼虎豹了吧?”
钱青松失笑着摇头:“梁老师你太夸张了。她写得很好,只是怕自己跟不上学习进度。”
“嗐,这有啥怕的,你分数很不错,上课认真听会保持住成绩的。”梁敏对尤嫒说。
尤嫒匆匆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尤嫒感到胸口一片柔软,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像在寒冷的冬夜,被妈妈紧紧拥入怀里那样安定、感恩。
钱老师太温柔了,没直接戳破她。
实际上那篇周记里全是控诉:破烂操场比实验小学的还要破、厕所臭气熏天排水差劲、教学设备老旧到不忍入目……
因为二姨和袁阿姨的“忠告”,尤嫒还表达了迷茫和困惑。二姨说二哥念的四中是个吃人的地方,叮嘱她小心身边的同学;袁阿姨在路上看见她问了她的成绩,让她不要和老师太亲近。
她很识相地应着,不问原因。
在一些大人的眼里,小孩没有问为什么的权利,她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听话懂事,当个人人艳羡却没有生机灵魂的洋娃娃。
……
外婆住进了新房,有卧室、厨房、卫生间,厨房后门连着一个很小很小的院子,院子屋檐下放了台旧洗衣机,台阶通往二楼一片空地,上面放着四台比尤嫒还高的空调外机。
大舅把关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一样,低调内敛,隐隐流露锋芒,从灯具就可见一斑。
可惜在外婆手下,它们几乎不会有实现自身价值的机会,就连尤嫒写作业都得屈在厨房的小木桌上,靠用了六年的旧台灯照明,尤嫒磨破嘴皮子,她才吝啬地多加了另一个光源——抽油烟机灯。
天不完全黑下来,不允许开灯。
外婆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戴老花镜看手里的几张破纸,嘴里念着上面的数字。
尤嫒靠天写字看书,紧赶慢赶写完了作业,从外面搬板凳回来。
“作业写好了?你帮我把这几个号码重新抄一下,被水泡过看不清楚了嗐。”外婆虚眯着眼说。
尤嫒接过那几张烂到掉渣的纸片,把上面晕得难以辨认的号码誊抄在外婆指定的电话本上。
外婆在一旁看着,感慨:“还是小孩子眼睛亮。”
尤嫒心说那你还糟蹋我这双美丽明亮的眼睛。
抄完能看清的,尤嫒又凭着记忆把大家庭里几个长辈的电话号码默写上去。
外婆啧啧称赞:“还是小孩子记性好,你大姨夫号码最难记你都记得。”
尤嫒嘴角难压,故意捏着娇气的嗓音说:“你外孙女可是个宝,还不捧在手心里。”
外婆拍她后脑勺,笑骂:“你个小东西,还要怎么捧啊,小辈里头你最小谁不疼你?”
尤嫒说:“我不小了,大姐生的儿子才最小。”
外婆说:“那不算,他在上海哩,顾不着他。”
尤嫒高兴了。
外婆有散步的习惯,尤嫒有正事做没跟着一块儿。
她要做个日记本,写不可告人的东西。
大舅给外婆新买了液晶电视机,配套一个电视机柜,尤嫒把一些文具放在这下面的抽屉里。
小学时没用完的草稿本都保存着,她拿出来一本,用剪刀别开订书机钉子,封面包在外面,和里面的白纸一起对齐对折,手指套上顶针用针线盒里最粗的一根针沿着中线钻孔。
操作难度比想象中大,才钻两个孔洞食指就被针磨红了。
尤嫒钻一会歇一会,再看两眼动画片,不知不觉缝线就进入收尾部分,她熟练地打结截线,再剪掉本子合起时中间多出的部分,一本简易的日记本就做好了。
完美。
趁外婆出去,尤嫒打开了天花板中心最亮的一盏大灯,对着光欣赏自己心灵手巧的杰作。
啪——
灯关了。
尤嫒惊恐回头,正撞上外婆阴沉的脸。
糟糕,得意忘形,忘记听多多的信号了!
外婆一眼就看见了矮桌上没收拾掉的细长条碎纸片,愠怒的视线划过针线盒落在尤嫒手举着的本子上。
尤嫒紧张地抿了下嘴,心知这下要挨训了。
外婆伸手重重捣在尤嫒额中,把她按得上身后仰,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好好的本子搞成这样,手贱!”
“……”
尤嫒从小到大因为调皮捣蛋被外婆凶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被用这种字眼骂过。
她眼眶倏地红了,胃部一阵紧缩,瘪嘴用鼻子急促地呼吸。
外婆去了厨房,尤嫒猛地站起来跑到她面前,红着双眼瞪她。
“瞪这么大眼睛看我干嘛。”外婆说。
尤嫒把本子举在胸前,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把大本子做成小本子,剪掉了一点碎纸,没有浪费!”
“噢。”外婆一个字带过。
尤嫒固执地挡在她身前,手背抹掉眼泪,控制不住地抽噎:“你不能用那个字……那么难听地说我,你要跟我道歉。”
外婆垂下浑浊的眼球,好笑又意外地瞅着小外孙女,半晌嘴唇蠕动,不乐意地说了句:“对不起,管了吧。”
“没关系……”尤嫒捂着肚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