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动手啊小江。”
奶奶听乱走出来一瞧,摔了手里的烧火棍,原地捶腿:“哎呀我孙子哎!你受罪啦,你这脸肿多高的哟!”
她锤完腿喊完话,才颤巍巍跑过去把尤嫒搂进怀里,手掌按在尤嫒被打的半边脸上。
尤嫒的脸,连带耳朵、脖子全麻了,脑子是懵的,耳边只有嗡嗡声,半边身体像洒了跳跳糖一样,一跳一跳的,而后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尤振江多年掌勺颠锅,手劲很大,他打尤嫒的这巴掌失了理智丝毫没有留手。
彭茴被几个女人架住,眼瞅教训不了尤振江便开始撒泼,闭着眼一通拳打脚踢,衣领开了头发乱了,她通通不管,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唯恐伤及自身纷纷退避三舍。
尤振江自知理亏,一副温顺的贼眉鼠眼模样,弱声弱气地说:“送你回平诚,你别闹了。”
彭茴一一指过在场的看客,歇斯底里地喊:“是我在闹吗?!是你们这些人丧尽天良!!”
尤振江挂不住面子,强词夺理地争辩:“你不就是想回娘家过年吗,至于闹成这样?等下送你回去还不行么!”
尤嫒咽下几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扯开嘴角说:“什么叫至于,怎么就不至于了。”
她的声音很小,却不容忽视。
奶奶挤出两滴眼泪,以为她被打糊涂了:“我孙子啊,你说什么……”
尤嫒冷冷撇开她的手,慢慢地,坚定地走到彭茴身边。
“不回娘家在这当佣人被你们呼来喝去吗,年夜饭是我妈做,初二来人拜年我妈还得做两顿饭,等你们吃好喝好了要收拾桌子洗碗,接着还得端茶倒水伺候你们炸鸡、斗牛、打麻将……她是嫁过来做媳妇,又不是被卖过来当牛做马。”
奶奶满脸不可置信,尤振江瞪着眼仿佛要把女儿盯出窟窿,一众相亲相爱的亲戚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彭茴抱着尤嫒,泪流满面。
……
灯火通明,烟火绚烂。子孙满堂,天伦之乐。
尤嫒头一次知道外婆家的除夕这么有人情味。
新房还没装修好,今年只是将就在仓库里摆了一桌,就已经很热闹了。
餐桌上的人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粉饰太平。
尤嫒戴着口罩在院子里和多多玩球,玩得正痛快大姨夫喝好酒出来了,醉醺醺地拉着她问期末考试成绩,她笑着说考得很好,得到了口头表扬。
大姨夫头顶长了老年斑,苍白的头发稀薄,人瘦得皮包骨,像块干瘪的腐竹。
他从尤嫒手里抢过球,嘴里“嘬嘬嘬”地冲狗逗弄,同时拿着球高举手臂,等到狗发出急不可耐的低吼,他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尤嫒脸上的情绪尽数褪去,然后控制唇角肌肉放松,抿成一条向下微弯的曲线。
多多气得皱鼻子,蹬腿往大姨夫身上扑跳,他原本就烂醉如泥站不稳了,被狗轻轻一扑就仰面摔在了地上。
尤嫒垂下视线,去仓库叫人,担忧地说:“大姨夫喝多摔倒了,我扶不动,快来人去帮他。”
……
大年初一,开门迎吉。
门口空地火红一片,炸满了爆竹纸皮,马路边排着二十多个烟花箱残骸。
尤嫒坐在三轮车上,眼神在可见范围内巡视,忽然她跳下了车——她等的人来了。
一位穿橙色马甲的老奶奶拉着垃圾车蹒跚而来,她是跛脚,在这条街上扫了十年,也就是别人俗称的“扫大街的”。
尤嫒抱拳作揖,喜气洋洋地说:“新年好,新的一年祝您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老奶奶腼腆地笑,回说:“你也新年好。”
她认得这个小孩,经常看她在这家门前玩。
尤嫒从口袋拿出个红包,红包中间有桃心镂空,能看见里面钱币的颜色和数字,她双手递过去:“给您个小红包,麻烦您帮我家扫大门了。”
老奶奶拖着左脚往后退了几步,佝偻地将双手挡在脸前,眼睛盯着地面:“不不,就是该我扫的,整条街都得扫,哪能说麻烦。”
尤嫒止住欲上前的步子,在原地说:“这是我大舅妈交代我的,我们家烟花爆竹放得多,一扫就填满半车了,多耽误您时间啊。”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放完的烟花箱子能拉去卖钱,是我贪你们便宜呢。”
尤嫒不以为然:“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怎么就占便宜了呢。我家今年盖新房,为了庆祝买了很多烟花,要是没您清理我们可就头疼了。”
老奶奶不知所措地放下手,两只手掌在胸前摩挲。环卫工人通常会将一根布条绑在垃圾车两边木把上,手拉车的同时把布条勒在后脖和肩背,这样会省一些劲,然而长期如此会造成肌肉劳损和颈椎问题——老奶奶动作迟缓僵硬,想来已是疼痛缠身。
尤嫒夹着红包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您就收下吧,大小也算是家里人交给我的任务,您不收我可不好交差。”
老奶奶犹豫不决,但耐不住尤嫒再三请求,到底是收下了五十块钱的红包,并连声道谢说了许多吉祥话,她最后犹疑地说:“小姑娘你的脸……肿成这样要擦药啊。”
尤嫒愣了下,伸手直接摸到了脸颊——她先前嫌闷把口罩摘了。
“谢谢您。”她说。
老奶奶拉开马甲把红包妥帖放好,又对小姑娘笑了笑才从垃圾车上取下自己手工编织的扫把,走到空地最西边里侧开始扫,小姑娘和她说再见,正要进家门,不知看见什么就一个人兴冲冲地跑开了。
“吴小白!”尤嫒遥遥地挥手,“新年快乐呀!”
吴小白拎着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就慌了神,撒腿迎着她跑近,还没站稳就问:“谁打你了?”
尤嫒耸了下肩,无所谓地说:“我爸打的喽。”
她爸也会打她……
吴小白丢了篮子,凝眉观察她的伤口,手举起想要触碰,几秒后却又放下垂在身侧。
“去医院没有。”他哑声问。
“去了村里的卫生院,医生说没事只是有点肿。”
“庸医。”
半边脸肿得像猪头,五个手指印一直从眼尾蜿蜒到下颌,耳边的皮肤隐隐泛着青紫,这能叫没事?
尤嫒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俏皮地冲他笑:“真没事,我妈买了药膏,多涂几遍就好了,已经不疼了。”
瞳孔中的女孩热烈鲜活,吴小白却感到心中一片荒芜。无力,又嘲讽。她一个受伤的人居然反过来安慰他。
“你是要去买菜吗。”
“嗯。”吴小白捡起篮子挎在臂弯。
“今天菜场有人卖菜吗?”尤嫒怀疑地说。
“有,不同的人在过不同的年。”
“……人各有命。”
朝阳升起,尤嫒陪他迎着阳光往前走了一段路。
“尤嫒。”吴小白叫她,第一次直接叫了大名。
尤嫒心一紧,下意识站好,视线沿着他的胸口上移,最终落在眼睛。
那是一双坚韧的、燃烧着的眼睛。
“等长大了,如果你想离开平诚,我可以带你走。”吴小白看着她说。
尤嫒心间松懈,没太当真,却也正色回应他:“好啊,到时候我会带着妈妈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