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倒是细致周到,”梁颂瑄挑眉,“连车都备好了。这我还如何拒绝?”
秦允泽笑而不答,伸手虚扶一把:“请。”
马车缓缓前行,辘辘车轮碾过市井喧嚣。梁颂瑄倚窗而坐,故意避开秦允泽的眸子。
窗外掠过卖花担子的残影,几瓣落花随风飘入,落在她裙裾上。
秦允泽执起案上茶壶,斟了半盏推给她:“你今日……为何说安拂延供出‘汪大人’三字?”
他轻叩茶盏,愁眉不展,“那人至今连半个字都未吐出。”
“若不这般说,卢俊思怎会动他?”梁颂瑄捻起裙上芍药瓣慢慢碾碎,嫣红汁液染上指尖:“将军不也顺水推舟,说他在严刑下昏死过去了?”
马车猛地一颠,盏中茶汤晃出圈圈涟漪来。秦允泽骤然倾身:“你可知伪造证词是何罪?”
“我只知,”梁颂瑄淡淡抬眸,“将军肯陪我演这出戏。”
秦允泽瞳孔在明暗交错中骤然收缩。他慢慢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汪逸澜不会善罢甘休。你……到底想做什么?”
梁颂瑄接过帕子,指尖与他的一触即离。“我晓得,今日多谢将军相助。”她垂眸擦手,道:“我是想确认一些事。”
车内一时静极,唯闻马蹄嘚嘚声。秦允泽啜饮一口茶,茶是霍昭泡的,微苦回甘。
他抚过杯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然:“确认什么?为何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车窗外一树海棠斜斜探过,一时花瓣纷扬如雪。马车内茶香氤氲,秦允泽定定地望着她,似在等她回答。
梁颂瑄轻轻摩挲着茶盏,神色平静,眼底却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迟疑。
“将军不是说汪时泽如今一口咬定那手令是他伪造的么?”梁颂瑄抿了一口茶,压下心里躁意。她道:“可字迹分明是孙昌荣的,汪时泽为何要替他顶罪?”
“况且,”梁颂瑄眸色微冷,“私藏军械是重罪。可汪逸澜却能全身而退,好好地做着他的录事参军……这未免太过蹊跷。”
秦允泽沉吟片刻,问:“你是怀疑,孙昌荣和汪时泽之间有交易?”
“嗯。”梁颂瑄点头,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眼底的冷意,“汪时泽替孙昌荣认罪,孙昌荣则保全他儿子汪逸澜,这笔买卖很划算。”
“还有一点奇怪。”她续道,“孙昌荣若只是无令调弩,讲清事由便罪不至死。他何必急着让汪时泽认罪?除非……他想掩盖的,不止是私藏军械。”
秦允泽眸光一凝:“私贩军械?”一字之差,可严重性却不可同日而语。
梁颂瑄不置可否,只轻声道:“我只是猜测。”
车内一时寂静。半响,秦允泽才皱眉道:“你到底想确认些什么?若汪逸澜并未参与伪钱案,孙昌荣大可等候监期满再捞人。你的盘算,怕是要落空。”
“那可未必。”梁颂瑄眼底冷意渐渐凝成一线锐光。“将军可曾想过,若汪孙两人当真有交易,那汪逸澜在其中做了些什么?我可不信他对父辈的勾当全然不知。”
秦允泽眉梢微挑但并未追问,只静静等她继续。
“若孙昌荣急不可耐地捞人,那汪逸澜定是知道或参与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梁颂瑄抬眸,“一件比伪钱案或是军械案更为严重之事。”
秦允泽沉默片刻,忽而轻笑道:“梁姑娘倒是心思缜密。”
“不敢当。”梁颂瑄淡淡道,“不过是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顶罪’,亦无平白无故的‘保全’。”
秦允泽静静地望着她,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半晌,他才缓缓道:“所以,你今□□卢俊思停汪逸澜的职,是想断他后路,逼他自乱阵脚?”
梁颂瑄不置可否,只轻轻拢了拢袖口:“汪逸澜性情倨傲,今日被当众剥了官帽,必会有所动作。而人一旦急了……”她指尖轻轻一抬,似拈起一缕无形的线,“破绽,自然就露出来了。”
说罢梁颂瑄低头饮茶,刻意让秦允泽自己多想。她不能让秦允泽看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她需要时间,需要孙昌荣暂时分心。若孙忙着捞汪逸澜,便无暇顾及她和阿姊。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三日之期,总算撕开道缺口来。
秦允泽抬眸看她,将茶盏轻轻一推,犹豫道:“你……只是为了这些么?”
梁颂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当然。”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马车转过街角,醉花楼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太好了。她暗自松了口气。秦允泽太聪明,迟早会察觉她的意图。但至少此刻,他尚未点破。
“到了。”秦允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今日所言,我会细查。”
梁颂瑄颔首,起身下车。临别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