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停顿,又嗤笑道:“‘观露之变’血洗太极殿,先帝与十二位重臣同日暴毙,至今想来犹令人胆寒。当今陛下每走一步,都踩着当年未寒的尸骨,行事自然要慎之又慎。”
梁颂瑄指尖一颤,团扇坠地。那年她年纪尚小,却记得长安城三月不闻丝竹,朱雀大街日日都有缟素出殡。此后,父亲便自请外放,举家来了雍州。
池中红鲤游过,搅碎一池倒影。梁颂瑄若有所思地垂眸,终于明白为何孙昌荣和冯贤齐一齐催她交出账本——华阳公主回京,朝局动荡,他们怕了。
池中一条金鲤突然跃出水面,“啪”地溅起水花。秦允泽吹开茶沫,忽而感叹道:“说来可笑,若华阳是男子,怕是活不到今日。”
梁颂瑄并不搭话,却也承认他所言非虚。朝堂之上,没有女人的位置。华阳公主以女子之身立于丹墀之上,看似圣眷优渥,实则如立刀锋。
先帝在时能容她,是因姐弟情深;如今新帝登基,这份情谊还剩几分?华阳能活到现在,全靠那三千亲兵与河南道的粮仓。
可这保命的筹码,何尝不是催命的符咒?当今陛下借她之势整顿朝纲,可飞鸟尽后呢?
她望着池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生出近似荒谬的亲近。是啊,她们都是棋盘上夹缝生存的子。不过,华阳尚可执棋,她却只能为棋。
池面涟漪渐平,映出她微蹙的眉。她弯腰拾起团扇,道:“若华阳是男子,当年荣登大宝的便不会是穆宗了。”
秦允泽闻言默然,并未反驳,而是轻笑一声:“是啊,可惜了。这世道容不得女子弄权,纵使华阳手腕再硬,终究只能做个‘长公主’,而非‘摄政王’。”
梁颂瑄闻言一怔,目光定定地停在秦允泽脸上。此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叫她大吃一惊。她正欲开口,忽见素纨疾步穿过九曲桥。
素纨匆匆朝秦允泽行了个礼,便凑近梁颂瑄耳畔低声道:“孙嬷嬷从庄子上探亲回来了,此刻正在偏厅候着。”
“还有,”她神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了,“方才按吩咐守着漱玉轩,果然逮住碧荷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做什么。如今人捆了关在柴房。你要先见哪个?”
梁颂瑄轻叩团扇竹柄,眸中光影明灭。此刻,先见什么人便是先查什么事。碧荷八成是孙昌荣安插的眼线,若能撬开她的嘴,或可窥得几分先机;而孙嬷嬷握着她苦寻多时的线索,也许能为杜熙微翻案。
她瞥了眼秦允泽,见他正闲闲拨弄茶盏,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行,她此刻还是不能与他说起孙昌荣的事。
“请孙嬷嬷来水榭。至于碧荷……”她终是开口,装作若无其事地摇着团扇,掩去她唇角冷意,“先关着,莫叫人知晓。也好生看着,别教她寻了短见。”
素纨会意,领命而去。
梁颂瑄转向秦允泽,眉梢微挑:“"孙嬷嬷在醉花楼伺候了二十年,知道的不比江芸少。将军可要一同听听?”
秦允泽抚掌而笑:“求之不得。”他随手将残茶往池中一倾,“本官今日原就是为查案而来。”
脚步声又起,孙嬷嬷佝偻着身子穿过九曲桥,手中还提着个蓝布包袱。
老妇人行至水榭前忽地跪倒,未语先泣:“姑娘救救杜小姐吧!老奴在庄上听得她下狱之事便立即赶了回来,可还是晚了一步!她……”
她话至一半,忽见秦允泽也在此处,顿时噤声。
梁颂瑄扶她起身,殷切道:“秦将军是为查案而来,嬷嬷不必害怕。”
孙嬷嬷一见秦允泽便面色发白,眼神闪烁不定。秦允泽刚问及柳青青生前琐事,她便支吾着往梁颂瑄身后躲。
“老奴年纪大了,许多事实在记不清……”她佝偻着背,声音细如蚊蚋。
梁颂瑄叹气,轻拍老妇手背:“嬷嬷且放宽心。”她将人引至石凳坐下,亲自斟了盏热茶递过去,“杜娘子与江芸当年关系如何?可曾有过龃龉?”
“绝无此事!”孙嬷嬷突然激动起来,“芸丫头当年怀了身子想赎身,还是杜小姐典当首饰凑的银钱。后来听说她在灵武生了女娃,杜小姐还特意托人捎去五两礼钱……”
梁颂瑄蹙眉。依孙嬷嬷所言,江芸为何要指证恩人?
池面忽有锦鲤跃起,“哗啦”水声打断老妇絮叨。她正自不解,忽听秦允泽淡淡道:“孩子。”
这二字如石投水。梁颂瑄猛地攥紧团扇,霎时通透:“是了,江芸为母,自然以子为命。”
她对上秦允泽了然的目光,缓缓道出推测:“江芸母女逃难归来,为谋生计入汪府为仆。汪逸澜认出旧人,又与杜娘子素有嫌隙,便扣下孩子胁迫她作伪证……”
秦允泽微微颔首:“三日前我查过,那孩子确实进了汪府。可不久后就再无人见过了。”
孙嬷嬷手中茶盏“当啷”坠地,碎瓷溅了一地。她颤声道:“难怪……难怪芸丫头会……”
“梁姑娘若是信我,”秦允泽目光灼灼,“要救杜熙微,需先找到那孩子。”
残荷丛中传来蛙鸣,梁颂瑄凝视他片刻,突然一笑:“秦将军可愿陪我去汪府走一遭?”
“把汪府搅得鸡犬不宁?”秦允泽把她后半句说了出来,笑嘻嘻道:“正有此意。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
他话音未断,桥头突然传来素纨的惊呼:“姑娘!不好了!碧荷她咬舌自尽了!”
梁颂瑄与秦允泽对视一眼,同时向九曲桥疾步而去。池面倒影碎而复圆,映出檐角初升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