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泽眸光微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义兄戍守金城军务繁忙,杜娘子怕是得再等一段时日了。”
梁颂瑄一直冷眼旁观,见杜熙微这般作态心道:“果然是在打凌云翰的主意。”她侧目看向秦允泽,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沉默片刻,杜熙微忽地掩唇轻笑:“将军说得是,妾身糊涂了。”她又望向梁颂瑄,“楼中事务繁杂,有些话需与玉萱交代,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自然。”秦允泽略一颔首,目光转回梁颂瑄时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模样。他朝她试了个眼色,轻快道:“我去外头等你。”
说罢,人就转身出门了。
回声渐远。牢内一时寂静,只剩油灯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梁颂瑄开门见山:“你方才在骗他。”
杜熙微忽然笑了,语气轻快:“是啊,骗的就是他。”
她歪头瞧着窗外卷云,像是忆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眉眼都舒展了起来:“秦允泽和他那义兄一样,看着精明,实则呆气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真是……”
“柳青青是你杀的。”梁颂瑄打断她。
杜熙微起身凑近梁颂瑄,脸上笑意不减。她有些得意地说:“对啊,就是我。”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语气淡漠:“你难道第一天才认识我么?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呀,为了掌事之位杀个人算什么?”
梁颂瑄心头一紧,却只是冷冷道:“你倒是爽快。”
杜熙微不语。一缕日光透进牢窗,斜斜落在她脸上。她眼底的冷澈被映得清清楚楚,哪有半分愧疚?
“说吧,”梁颂瑄移开视线,“你想让我做什么?”
杜熙微收敛起戏谑神色,一字一顿道:“救我出去。”
“凭什么?”梁颂瑄冷笑,“我为何要救一个杀人犯?”
杜熙微定定地凝望着她,不慌不忙道:“梁颂瑄,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我真下了大狱,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哦?是么?”梁颂瑄嗤嗤一笑,饶有兴趣道:“你受牢狱之灾又与我有何干系?”
杜熙微唇角微勾,轻轻敲着木栅栏:“我下了狱,官府定会指派新鸨母接手醉花楼。”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只有梁颂瑄能听清:“到时你那些小动作……”
梁颂瑄心头一紧,却仍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了。”杜熙微冷笑一声,“你火烧孙府佛堂、暗查伪钱案,不都是为了给你父亲翻案么?”她又凑近一步,“你那些小动作,真当能瞒得了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梁颂瑄指节捏得青白。这人真真是手段高明!
“我提醒你一句,”杜熙微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暗中瞥了眼梁颂瑄,“新来的鸨母可未必有我这般好说话。”
杜熙微这话说得没错,若换了旁人来自己怕是难以查案了。她冷冷直视杜熙微:“你威胁我?”
“岂敢。”杜熙微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若能救我,我便帮你们姐妹赎身。”
梁颂瑄呼吸一滞。赎身!可是……
“我与阿姊是罪奴。”她声音发紧,“赎身不仅要银子,还需刑部赦免文书。你……你怎可能弄到?怕不是在诓我。”
杜熙微嗤笑一声:“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信?江芸也是罪奴,可我照样把她给弄出去了。”
梁颂瑄心头一震。江芸确实赎身嫁人了,也许这杜熙微真有法子帮姐姐赎身……
“我怎么把江芸弄出去,如今就能怎么弄你们出去。”杜熙微坐回草席,遥遥望着她,“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油灯熄了,牢内一片黑暗。帮了杜熙微,那便是助纣为虐,梁颂瑄于心不安。可脱籍良机亦是千载难逢,若错过了不知何时阿姊才能脱身。
一时间,梁颂瑄只闻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杜熙微也不声不响,静候回音。
梁颂瑄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杜熙微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梁颂瑄却忽然道:“既然你能替别人赎身,为何自己不离开醉花楼?”
杜熙微一怔,笑意缓缓褪去。她偏头望向牢房狭小的铁窗,窗外天色阴沉,要落雨了。
杜熙微久久不答,梁颂瑄轻叹一声便转身欲离。突然,身后一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家里人都死光了,在哪里呆着都一样。”
梁颂瑄心头蓦地一酸,有些愧怍。她转身望着杜熙微,抿了抿唇不知说什么才好。
杜熙微此刻却笑意盈盈道:“收起你那点怜悯。我虽在泥潭里,可日子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这个人啊……果然不该同情。
梁颂瑄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牢门。杜熙微幽幽道:“记住你的承诺。”
梁颂瑄脚步一顿,淡淡道:“我知道。”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