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喧嚣在梁颂瑄耳畔渐渐模糊,她领着玉蔻疾步穿过游廊,转入僻静的后园。水榭静卧于浅池之上,暮云低垂,将池水染作沉沉铅灰色。
此时已入初秋,园中景致不复夏日丰盈,略显清瘦。几茎残荷伶仃立在水面,褪尽往日鲜妍徒留枯槁。一弯木桥跨过池塘,引向池心那座玲珑水榭。
这方天地虽不似前厅那般浮华热闹,却透着股清冷疏朗味。梁颂瑄却无心赏景,她匆匆踏上木桥,沉闷的吱呀声响个不停。玉蔻紧随其后,裙裾蹭上青苔都无暇顾及。
刚踏上水榭平台,梁颂瑄便远远瞧见俞子穆在栏杆旁来回踱步。他身着簇新的靛蓝绸衫,预备着意气风发地赴宴,可此刻却显得惊惶极了。
俞子穆背对着她,和身旁两个小厮急促地交谈着什么。这人侧脸是紧绷的,眉头也拧成一个疙瘩,显是遇到了极棘手的事情。整个人失了往日从容,哪还有半点大掌柜的气派。
小厮们都低着头躬着身,似乎是在挨训。听到一半,两人止不住地点头又摇头。
梁颂瑄隐隐有些不安,她快步朝俞子穆走去。走得近了些,才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们道: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转眼就不见了!这园子才多大点地方,能飞了不成?”
“小的……小的们就转个身,跟醉花楼的姑娘说了两句话,再回头……人就不见了……”小厮们的声音带着哭腔,惶恐万分。
梁颂瑄的心猛地一沉。人不见了?谁不见了?她顾不上青苔湿滑,几乎是小跑着奔向水榭,险些跌倒。
俞子穆烦躁地揉着额角,声音更显焦急:“……都找遍了?假山后面、花丛里,还有回廊角落……都仔仔细细找过了?”
一小厮摸了把眼泪,这才哭哭啼啼道:“……前前后后都寻遍了,连醉花楼的姑娘们都帮忙瞧过,硬是不见人影!真的不知……”
俞子穆拂袖示意小厮不必再说。他攥紧了身侧的栏杆,呢喃道:“这可如何是好?时辰就要到了……”
“俞掌柜!”梁颂瑄还未踏入水榭,倒先高声招呼了一声。
俞子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惊得一跳。他骤然见到梁颂瑄,脸上更平添了几分无措和窘迫。
梁颂瑄压下心头不安,微微颔首道:“俞掌柜安。”她眸子扫过一旁抖如筛糠的小厮,又落回俞子穆那脸惊慌不安的脸上,问:“何事如此慌张?可是……令妹出了什么事?”
梁颂瑄此时提起俞子玥,既是寒暄,也是为了确认心中猜想——方才他们口中“不见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她!
若是如此,那便坏了大事!
“玉、玉萱……姑娘,”俞子穆声音发干,听到梁颂瑄提及俞子玥,脸色苦得能滴出汁来。他重重一跺脚,懊丧之情溢于言表:“正是此事!我……我对不住姑娘你啊!”
梁颂瑄心头的不安已被印证了七八分。饶是如此,她仍强笑着安抚俞子穆:“掌柜的先别着急,你且慢慢道来……”
话说到这儿,梁颂瑄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俞子穆懊恼地搓着手,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丫鬟,竟把今日要给她和秦将军牵线做媒一事泄露了出去!这丫头从小性子就野,一听这话立刻就变了脸说不见!方才趁着前头人多喧闹,她竟……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跑了?”梁颂瑄眼前一黑,即刻便要眩晕过去。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廊柱,怎么也压不住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
梁颂瑄千算万算,没算到俞子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她听闻俞子玥善歌舞,连胡旋舞也有所涉猎,便盘算着让俞子玥献舞救场。此举既可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又顺势将她推至秦允泽面前,履行她对俞子穆的承诺,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此刻,这盘算已是落了个空!
暮色又沉了几分,就如同梁颂瑄此刻昏暗的脸色。
“我派人四处搜寻,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可真是……真是对不住姑娘的一片好心啊!”俞子穆连连作揖,止不住地赔罪。到后来,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是我俞家失礼!我这妹妹太不成器,我……这……这可怎么弥补才好?”
暮风掠过枯荷残梗,像一声声呜咽声。梁颂瑄身形一晃,根本没心思听俞子穆絮絮叨叨的赔罪。
如今该如何是好?她心念电转,想稳住心神思索补救之法。
此时哪里找得到能跳胡旋舞的人?醉花楼里的姑娘?不,她们只会中原的软舞,跳不来那刚劲激烈的旋步。去外面请?时间哪里还来得及!宾客已至,开宴在即……
“玉萱姐姐!姐姐!”玉蔻见她脸色煞白,心中有些害怕。她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唤道:“姐姐,我有一计……”
梁颂瑄倏地看向她:“说!”
玉蔻被梁颂瑄看得心头发紧,她颤颤巍巍道:“姐姐!眼下……眼下实在没法子了!不如……不如您亲自上吧?您去跳那胡旋舞!”
梁颂瑄一怔:“我?”
“正是如此!”玉蔻点头如捣蒜,她飞快道:“姐姐您名声在外,雍州城谁人不知‘玉萱’?多少达官贵人想请您一舞都难得!”
她忽地攥住梁颂瑄冰凉的手,目光灼灼:“只要姐姐肯登台,不管跳得如何,凭着您的声望贵人们总会给几分薄面的!”
梁颂瑄心头剧烈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胡闹!我虽远远瞧过几回胡旋舞,可、可自己哪里跳得来?贸然登台,岂非贻笑大方?”
玉蔻急得跳脚:“姐姐你就去吧!总好过……总好过空着场子啊!至少把场面撑过去!”
梁颂瑄唇瓣紧抿,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她梗着一口气,吐不出半个字来。
水榭里一片死寂,一时只听得见风吹残荷声。池水映着愈发暗淡的天,如一块冷墨玉。那微光映在梁颂瑄侧脸上,使她紧蹙的眉眼又蒙上一层阴翳。
梁颂瑄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救场,可今日不同往日。那个踩着父亲尸骨上位的封疆大吏孙昌荣,也在宴席之上!她早已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若再在他眼皮子底下抛头露面献舞,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梁颂瑄忆起数月前她放的那把火。孙府佛堂被烧得干干净净,孙昌荣此刻怕是恨她入骨。
她此刻不过一个小小罪伎,万一孙昌荣当场发难……
梁颂瑄不敢想下去。
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