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贤齐冷汗泠泠,想必也想清了其中利害关系。他用袖口擦了擦汗,迟疑不定道:“这……此事并无确凿证据……怕是不好办啊……”
梁颂瑄将茶汤缓缓注入空盏。待八分满时,方抬眸道:“无妨,我愿为大人寻证据。只愿大人在暗中相助,民女就感激不尽了。”
茶盏中碧叶沉浮如小舟逐浪,冯贤齐凝着它踟蹰半晌才道:“此事好说。既如此,证据一事便有劳姑娘了。只是——”他话锋陡转,“姑娘何时交还梁将军的军账本?”
梁颂瑄手一抖,热水溅了满案。
军账本一事,除了阿姊、素纨,再无第四人知晓。而冯贤齐怎会知此事?梁颂瑄可从未与他提过自己手里有军账本!
此事究竟是冯贤齐自己查出来的,还是他暗中派人监视自己才得知此事的?更重要的是,他此举意欲何为?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帕擦手,抬眼时已换上茫然神色:“军账本?那是何物?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自然是令尊蒙冤时,令堂冒死送出的军账本。”冯贤齐声音提高了几分,一副了然于心但样子。
梁颂瑄盯着茶盏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人说笑了。”她勉强勾起唇角,“我阿娘不曾给我什么军账本。”
这冯贤齐居心叵测,梁颂瑄绝不会将命门付与他人!
她垂眸掩住眼底惊涛,心中暗自盘算:母亲拼死送出的证据若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非但救不得梁家,反而会将她们姊妹俩卷进无妄之灾中。
那时,便得不偿失了。
“大人既认定有此物,”梁颂瑄用银匙搅散茶面浮沫,缓缓道:“何不自行寻来?民女纵有通天本事,也断然藏不住这等机密。”
说罢,梁颂瑄冷着脸将茶盏推远半寸。瓷盏发出几声清响,倒像是下逐客令。
冯贤齐喉间滚动半响,才强撑着端起茶盏。他抿了口茶汤,便立即放下了,讪笑道:“……姑娘莫要动气,本官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梁颂瑄也放下茶盏,冷不丁地问:“大人怎突然提及此事?”
“哦,”冯贤齐避开她的审视,有些底气不足:“本官翻阅梁将军贪墨案卷宗,发现军粮数目与呈报相差甚远。本官想着这真账本或许是在姑娘手中,便来问一问。”
他突然抬眸定定地望着梁颂瑄,若有所指地说:“姑娘若交出真账册,本官或可重审此案。”
“伪钱案未结,谈何其他?”梁颂瑄换上温婉笑意,“大人若真有心,不如先为百姓谋眼前之事。”
楼下忽传来碗碟碎裂声,接着是孙嬷嬷的呵斥。梁颂瑄趁机俯身:“前厅怕是出了乱子,民女得去瞧瞧。大人请自便。”
冯贤齐有些气急败坏,在她身后喝道:“梁颂瑄!秦允泽是李党人,他们兄弟俩得来的兵权可是踩着你父亲骨头上位的!你把东西交出来,好让我们掰回一局!”
梁颂瑄冷笑一声。他所说的“我们”,可不包括梁颂瑄。这个人说到底还陷在党争棋局里,总要把人事都分成黑白两色的对垒。
她如今算是看清楚了,大盛朝早已不复当初。“盛”之一字,空有其表而已。这可多亏了刘李两党,他们争来斗去,早把国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梁颂瑄为此忧心。突厥的弯刀可不管你是刘党还是李党,一刀子下去倒下的都是大盛的子民。
朔宁三郡收复不过数月,朝堂上却依旧是党同伐异。梁颂瑄不喜这等风气,不仅是因为父亲之死与党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因为她是大盛的子民。
她不愿见忠良横遭构陷,不愿见无辜百姓遭遇战火,更不愿见山河破碎国土蒙尘。这也是为何那日撞见胡商私藏军械,梁颂瑄选择透露给秦允泽——管他是哪党哪派,总归是实实在在戍边的人。
梁颂瑄驻足在青石阶前,凝视着墙角一株斜逸的海棠。
如今冯贤齐这般急切,无非是想拿账本作攻讦敌党的利器,哪里是真心要还父亲清白?
若真把账本递出去,也见不得父亲便能沉冤昭雪。她外祖父也是刘党人呢,可梁家倾倒时又在做什么?说不定暗做推手呢。
贪墨案兹事体大,若两党在此事达成共识各退半步,倒让自己成了他们推杯换盏时的笑话。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深深叹气。这刘李两党搅起的浊浪,终究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
前厅传来素纨的埋怨声:“怎这么没眼力见!贵人来了也不好好招呼着!”
梁颂瑄收敛心神,朝前厅移去。账本是要交的,却断不能交给任何想拿它当筹码的人。
于她而言,真相不是筹码,是秤砣。
不过,是时候寻找下一个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