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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雾失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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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娇俏的小娘子收了笑,静静看着梁仁弼。

刘绍樊委实不忍,上前去将梁仁弼扶回椅子上,唱红脸:“梁兄,死罪难免,可怎么个死法却不同。梁家就这么一棵独苗,你将罪责揽下来,替他挣一线生机,不好吗?”

梁仁弼只拿浑浊朦胧的眼去看江谈夙,不是她说的,便不得作数。

江谈夙由他看着,也由梁岱衡在地上抽气。

屋内顿时陷入漫长煎熬的对峙中。

梁仁弼就在儿子喘气声中,根骨一寸寸萎靡下去。人到生死处,方知生死重,他夺人性命时无甚感受,临到儿子被夺性命时,才体悟生来不易。

“江侯爵能保我儿不死吗?”

直到此刻,梁仁弼仍只信江谈夙背后的江展祺。

江谈夙:“这话你问江侯爵去。”

梁仁弼气闷,无可奈何,又问:“那你有能力保我儿不死吗?”

“当然。我既与你谈条件,怎会没有把握?”

其实江谈夙心中没有把握,她手中八百兵,打谁都困难,可谈判席上不能自曝其短。

梁仁弼显然也不太相信,可他没有选择,便重重哽咽:“我信你。你要将他安置在哪里?”

江谈夙知晓梁仁弼是在试探她,便将心里谋划说出来:“送去扬州。”

江家出身扬州,反言之,扬州是江家的老本营,梁岱衡藏在哪里,也算安全。

“他在扬州无所依傍,怎么活?”

为人父,临到死都是在替儿子谋划活路。

江谈夙有一说一:“他是戴罪之身,能活着就不错了,总之不会充当部曲,也不会叫他饿死病死。”

不做部曲则不是奴,不饿死病死则有温饱保证。梁仁弼无话再说。

梁仁弼顺着椅沿滑下来,跪坐在地上,朝江谈夙哀声请求:“能否等他清醒,我与他多说两句话,再送走他?”

江谈夙皱眉,恶人要求可真多,但也不说不行,催促:“行了,我已宽容至极,其余的事看你如何交代再说。”

刘绍樊眼识老练,审人审出经验,立刻斟了一杯茶水递予梁仁弼,叫他先润开嗓子。

梁仁弼牛饮一通,怅然流泪,说:“江亭侯,你认得陇西监牧郅故长吗?”

“你说下去。”江谈夙不正面回答他,让刘绍樊作笔录。

梁仁弼兀自说下去:“郅故长与云中驻守真定的监牧是义兄弟。此事就连枢密院的人都不一定知晓。”

江谈夙笑言:“如此机密你怎么知晓?”

梁仁弼叹息:“早年郅故长喝醉了说的。幸好事后他不记得,否则我也走不到今日这条路。”

江谈夙:“陇西与云中监牧是义兄弟又如何?”

梁仁弼:“如何又不如何。”他打太极,道:“我监马自盗,送马去甘凉,也是郅故长的授意,官场授意本就无需直白地交托。他只是指点我与高璋同进出,马场之事全交由我处理。如此想来,高璋向西凉殷勤献马,郅故长知道,却不阻拦,一是也想傍上西凉王,二是另有所计。”

“依你看是一还是二?”江谈夙好奇打探。

一与二,简直天差地别。

选一。郅故长若有心投靠西凉王,那么云中监牧也是西凉王的人,换言之朔北一大片土地都早已心归凉州,大朔北边已被蛀空。

选二。郅故长假意奉迎西凉王,实则和云中监牧沆瀣一气,联合东南室韦与渤海诸小国,又是另外一种局势。

梁仁弼也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县主知晓马瘟病吧?”

江谈夙点头。

梁仁弼:“那依你看,阿拉善河虫疫凶险,会导致什么?”

江谈夙脑子转个弯,答:“导致陇西的马不能从阿拉善河运往甘凉,只能走内陆山路。山路崎岖,送马难度大许多,加之路上有关卡,马匹数量就会受限。”

“没错。”梁仁弼双目隐闪惊喜,他有心要看这位金娇玉贵的县主是不是草包,但她对答从容,不是胸无丘壑的人,因此反倒生出一点点欣赏。

他继续道:“高璋不愿意断了与西凉王的生意,郅故长不愿让西凉王太早知晓虫疫的事,所以我才烧了徐家马场,杀了徐鉴。其实,我做那些事一半为利,一半也是不知情由的。郅故长从未授令我烧马场,是我与高璋担心东窗事发,又怕乌纱不保,才去做。”

江谈夙听出来了,郅故长不愿西凉王太早知晓虫疫,是希望陇西的马仍从阿拉善河走,马匹折损大半,送到甘凉也都是病马。再从内陆走,马匹数量就不会太多。

郅故长并非心向西凉。

高璋则不同,一门心思钻营西凉王的喜好。

这二人分属不同阵营。

因此,梁仁弼的答案是二。

江谈夙若有所思,不禁说了一个在场的人都没办法答上来的问题:“郅故长背后之人是谁?”

刘绍樊停下笔,只觉得一张张细细密密的网罩在灵郡上空,交错拉扯,密不透风。

他额冒虚汗,原以为国境无战事,平平静静,原来如此波谲云诡。

梁仁弼停下来,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梁岱衡,他交代了最重要的事,现在轮到江谈夙显示诚意。

江谈夙让人将梁岱衡扶起来,喂了几口药水。梁岱衡涸泽里的鱼,大口大口吞噬,四肢伤口包扎着白布,他胡乱舞着,伤口迸出血。

梁仁弼边哭边哄:“衡儿,别动,爹在这儿。”

左右压住梁岱衡双臂,药里有安神成分,再过一会儿,梁岱衡歪着脑袋,带着痛苦的神色昏睡过去。

梁仁弼心头扎着刀似的,抹掉老泪,对江谈夙又恨又怕,说:“除去灵郡马场,陇西许多马场也有走阿拉善河的,你去查近几个月有没有马瘟病出现,便大概知晓哪些马场暗度陈仓了。这些马场背后站着的是谁,我完全不知。灵郡私运马一事,也是高璋起头,我才敢接应,真要算,也算不到郅故长头上去。”

江谈夙笑道:“正因为算不到郅故长头上,你才铤而走险,破釜沉舟要取我性命。”

梁仁弼苍白着脸摇头:“高璋落马,等同于高垣倾覆,我曝露四野,无人救我,当然要自救。只是……”

只是他低估了江谈夙的手腕与魄力,更低估了她的狠辣绝情。

江谈夙总觉得这套说辞天衣无缝,所有罪责到头来都落在高璋和梁仁弼头上,无论是郅故长亦或苏点青等人,都摘得一干二净。

难道废了这么大周章,开了一块死石,半点有用的料子都没开出来?

抑或是,必须得查其余郡的马场,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江谈夙不甘心,问梁仁弼:“往甘凉运马,路上总有绕路官道,需取得驿铃的时候,难道各驿站对此都不起疑?统管官道修缮的工部对此也一无所知?”

梁仁弼眸底仿佛一片死灰,只摇头:“那些事只劳高璋处理,我干涉不到。你要清点高璋与工部的关系,恐怕才有所得。”

“高璋与工部的关系如何?”江谈夙旁敲侧击。

梁仁弼忽然斜抬眼,射出几分精光,反问:“你何不去问高守泰?”

刘绍樊用笔头挠了挠鬓发,他也时刻盯着高家的动态,高守泰不在城中,他家的老夫人还有几个女儿都在衙府里闹过三回了,回回都被他逃脱过去。

从只言片语知晓,高家已经知道高璋上京了,而且是以进京述职的名义突然走的。

高夫人是名门之后,见识过官场沉浮,一听便知,高璋是被人硬架着上京的,甚至去之前不允许回家收拾东西,更说明,那罪名不轻。

她在衙府里直言要去寻她娘家做主。刘绍樊巴不得她赶紧另请“菩萨”来镇邪,让衙役告知她,司马郡守和郡丞去静州处理公务。

他替江谈夙问:“你知道高守泰去了哪里?”

梁仁弼恍惚,不假思索便回他:“我怎会知道高守泰去了哪里?”

刘绍樊偷瞄江谈夙,江谈夙似乎病得很重很重,他揽过问话的活儿:“高璋就不曾提过其他人?高守泰与梁岱衡不也时常踢蹴鞠,赛马?”

梁仁弼仍是沉沉摇头。

刘绍樊只好说:“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都交代了吧。”

梁仁弼看傻子似的看他,说:“我还能有什么隐瞒?比起私运马匹的死罪,其余罪都不足一提了吧。”

啪地!

江谈夙一拍桌,闭着眼问:“其余罪不足一提?你们雇拓跋骨谋杀我,是小事?你们将花娘囚在屋里,也是小事?”

梁仁弼沉默不语。若论雇人行凶,难道雇贼寇的罪比雇拓跋骨大?

江谈夙也是气急,瞧着椅子上废掉的梁岱衡,忽然懊悔应下梁仁弼的要求。“那个鹘夏花娘到底是生是死?”

梁仁弼气息浑重,仍是摇头。

这等小人物,他根本不关心。

江谈夙指使刘绍樊:“你天明后将梁家各处宅院都封了,把人清点出来,谁是贼寇,谁是战俘,谁是良民,按籍册登记的分开,先将人安置在一处。”

刘绍樊闷闷点头,战俘法规牵涉诸多“沉疴旧疾”,籍册又多有遗漏,补起来很是麻烦。

江谈夙随后让人先把梁仁弼和梁岱衡关在一处。

该问的重要事都问了,无论谁都心力交瘁,审也好,送上京也好,都要人活着才好办。

刘绍樊还要去司马议床前守一守,江谈夙不准他去,训道:“他需要静养,你去哭什么?再说,你很闲?”

刘绍樊立即摇头,他忙,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忙就去忙啊。还有,千万别让拓跋骨死了。”江谈夙被文霁搀扶着,已经站不稳。

刘绍樊嘀咕:“这个也不准死,那个也不准出事,这个要安置,那个要安抚。还有度支郎中随时要召臣去问话。县主,臣就两只手……”

江谈夙拿扇柄大力敲打刘绍樊肩膀,喝道:“该用新人就用新人,别守着旧规矩一成不变。”

刘绍樊真是个老古板。

江谈夙瞧着他瘦骨嶙峋,不情不愿的后脊骨,越发生气。

叹完这口气,她彻底松了力气,被文霁嚷着扶进屋里。

刘绍樊骂骂咧咧出门,走到门口碰上匆匆下马的人。旭日下,一溜红霞坠飞过去。

刘绍樊回首,瞧见风流倜傥的高大背影驻足门口,孙延石跑出来。

刘绍樊不明所以,枉春楼的偃枉然怎么也来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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