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银甲卫已经退守至院门口,屋内明明只有华计然和孟起二人,却仍是剑拔弩张,形势逼人。
孟起虎口紧握剑柄,急切地问道:“外面的人已经处理完了,你快说如何才能救我父亲!”
屋里光线昏暗,血腥味尚未散去,若有似无。
华计然抬眼斜睨了眼他,主导权回到她手里了。
她慢条斯理地将退热用的布条浸了水,将手上沾染的血迹擦了擦,指了指凳子状的木头,说道:“坐吧。”
孟起狐疑地瞥了眼她,乖乖地坐到木头上。
“按你方才所言,杀我后自毁容颜,就能混在这批刺客之中。”华计然扯了扯嘴角,“勇气可嘉,却无法实行。”
孟起没做声,冷漠地盯着她。
华计然直了直身板,迎上他的视线:“我乃昭州太守,在任上遇刺,这案子会由神都接管,廷尉府自然会派人来查。而我身上的剑痕深浅,力道角度,仵作一验便知。以你的功夫身法,出手习惯和武器,显然同门外那群人不一样,那你自毁的理由,又怎么不叫人起疑?”
孟起心惊,面上却故作镇定。
“试想一下,我到任当日便被你埋伏于灵堂刺杀,且当时卷宗都已录入昭州府衙,众人皆知孟将军之子与我的恩怨。”华计然轻笑了声,“李成欢只需要顺水推舟,把事情都赖到孟将军身上。到时候你偷鸡不成蚀把米,给孟将军惹祸上身,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孟起没有反驳,只是握住剑柄的指骨泛白。
华计然望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问道:“我这边的探子回报,你只不过是孟将军的义子。”
她语气平静:“既无血缘,也无身份,又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孟起戾气翻涌,那双茶汤般透亮的金眸,此刻却阴冷得像匹食人的狼。
“说正事!”
华计然没有再逼问下去,她收回探究的眼神,回忆道:“郴南兵败的消息传到北巡行宫时,先帝勃然大怒,下令即刻召回郴南将领彻查此事。”
孟起皱眉,不耐烦地打断她道:“这些事我早已知晓,你不必拖延时间。”
华计然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若是寻常的兵败,朝廷并不会问责主将。而这次,孟羡将军却被召回神都问责,其中深意你可知晓?”
要不是她那封密信……孟起耐着性子听她接着讲下去。
“郴南与掸国一战,先太子身为主战派,对战事失利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得知军机后以身殉国。”
孟起愣了一下,这事情他前世也曾有所耳闻,先太子好像是写了一封罪己诏后自尽,满朝震动。这事情他从未深想,难道说他父亲是要为先太子的脆弱而赔上一条性命?
华计然神色晦暗:“皇室正统自戕,险些动摇国本。如此大错,郴南将领怕是死罪难逃啊。”
孟起忿忿不平地吼道:“可这是先太子承受不住自行了断,凭什么要索我父亲的命!”
华计然的脸色霎那间冷了下来:“孟少爷慎言。先人已逝,切勿让死者蒙尘。”
迄今为止,孟起见过她波澜不惊,见过她倨傲自持,见过她含笑斡旋,可是却第一次见她冷言警告。
难道说先太子是她的忌讳?
还没容他多想,就见华计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先太子虽然已故,追责乃先帝御旨,如今六皇子即将登基,新帝登基之初必定仁政为本,孟将军之事应当闹不到斩首的地步。”
孟起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断定?万一有变故呢,用你项上人头保证吗!”
华计然转了转手上的红玉扳指,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将其中利害与他说明:“新帝登基若是斩杀边关将领,如此严刑峻法,一来会让满朝文武不安,朝局动荡,二来神都可用的武将青黄不接,暂时无人可以担任郴南将领一职。神都没有这个余力,故此新帝不会杀孟将军。”
孟起脑海里只有前世父兄人头落地的场面,“腾”的一下站起来,怒道:“这只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根本无济于事!”
华计然仰着头,丝毫不惧他的气势,反而威胁道:“好啊,那你现在就杀了我,看看你父亲还能不能活。”
宝剑出鞘,划破长空。
剑锋直指华计然的咽喉。
只余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