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欢看向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却依然回道:“下官岂敢有何异议。”
她又看向仵作,吩咐道:“王明纵火一案,周支计已身亡,其验状尚未查明。你速去查验尸身,务必详细如实回报。”
“华大人,今日清晨已将周支计遗体交于他夫人下葬,若要复查,恐怕得开棺验尸,如此惊动亡者,怕是他家属不肯啊。”李成欢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反驳道。
“把周支计夫人请来。”华计然神色未变。
不到两柱香的时间,周支计遗孀来到茂别府衙。
她年纪不过三旬,眼窝深陷,头上尚未除去孝布,面色悲戚,步履蹒跚。
华计然微微抬眼,凝视她片刻,心生疑虑:从火灭到现在,不过半日,这妇人怎么会有时间去置办丧事,头上还裹着白布?
她沉声问道:“周支计葬身火海,至今验状未明。你为何如此急切下葬你夫君?”
周氏怔怔地摇头,继而又瞧向一名捕快,眼圈发红道:“民妇只是……只是想让夫君入土为安而已……”
华计然把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四周安静了下来,她沉声道:“周氏,你这话不老实。”
“仵作尚未验状,便急着送葬,你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有人要求立刻下葬不许你验?”她语气平静,却十分有力,“你再想清楚些,此案若查出其他纠葛,其结果你怕是承担不起。”
周氏精神恍惚,跪倒在地。
华计然又道:“你夫君忠于职守,却命丧火场。此番验尸,不为扰其安宁,而是为其伸冤。若王明真乃纵火案凶手,那周支计泉下有知也能安息;若非王明所为,那此验尸也会揪出幕后黑手,还你夫君一个真相。”
周氏仍然哽咽不语,抬袖掩面。
华计然叹了口气,望着她说道:“你不用有所顾忌,本官乃先帝亲封的昭州太守,定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周氏愣住,泪水终于涌出:“但求大人做主。”
华计然命人把周支计的棺材抬来,让徐仵作仔细查验。
棺盖开启,一具焦黑尸体赫然显现,烧灼之状惨不忍睹,堂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徐仵作取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小心剥开死者焦黑的头皮,对华计然说道:“大人请看,此处头骨有一块凹陷,碎骨已经嵌入颅骨之中,乃为钝器击打所致。”
徐仵作接着拿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塞进焦尸的鼻孔和口腔里,再取出,皱眉道:“口鼻之中,无半点烟尘痕迹,气管干涩。”
然后他又仔细摆弄查看了焦尸的四肢,回道:“死者四肢平展僵直,手脚未见扭曲,肌肉紧绷但无痉挛迹象,头部遭遇重创,口鼻无烟灰痕迹,由此推断极有可能是死后遇火。”
堂下的围观百姓哗然。
唐师爷赶忙抢话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王明行凶的可能。他与周支计素有积怨,杀人灭口,焚尸泄愤!王明心术不正,阴狠毒辣,更该依法处斩,以儆效尤!如今死了,也是大快人心!”
华计然冷冷地瞥了唐师爷一眼,独自走到棺材前观察片刻后,问道:“徐仵作,这击打伤痕能看出来是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的吗?”
徐仵作恭敬地回道:“回禀大人,是自上而下的钝器击打。”
华计然道:“记录在案。”
接着她冷言反驳唐师爷道:“周支计四肢平展僵硬,说明周支计死前并非坐着或者蹲着,而是直立状态。王明身形矮小,不足六尺,而周支计身形七尺。伤痕是自上而下,说明行凶者乃是比周支计更高的人。若为突袭,说明凶手接近时并未引起死者戒备。此人或与死者相识,或身着熟人衣物。否则怎会毫无挣扎?”
一语激起千层浪。
一老妪气得敲了敲手中的拐杖:“我就说那王明不会做这事,他家娃子才两岁呀……这年头,老实人的命比狗还贱。”
一中年人叹了口气,连退了几步,悄声对身边人道:“咱们还是别掺和了。王明虽冤,可大家家中还有老小,别为了几句义气话赔上全家。”
一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大喊:“华大人威武!”
人声鼎沸中,华计然目光再次锁定焦尸,神色愈发凝重,尸身上原本该有的东西少了几样。
她吩咐几名衙役守好棺木,不得擅离半步。随后转身看向众人,沉声道:“其余人随我一同前往府衙火灾之处勘察,周氏,你也一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