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势已不像先前那样凶了,禁令却未曾尽解。每日只准一户出一人,持户帖到坊口领取米面。
辰时未到,粥棚外已经排起长队。许多人闭门太久,乍从屋内出来,脸色都是白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前后便齐齐让开。
一个妇人领了米仍不肯走,守在斗斛旁央告,说家中还有卧病的老人。
小吏翻开户帖,指给她看:“这人已经报了亡故。”
妇人听了便哭。她也不分辩,只站在那里抹泪。
后面等米的人渐渐不耐烦,催小吏快些。偏在这时,街口响起开道的锣声,太子的车驾已经到了。
小吏不愿让贵人看见粥棚前有人哭闹,只得又舀了小半瓢米,倒进她的布袋,挥手叫她快走。
妇人的眼泪立时止住了。她把袋口扎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退到一旁。
粥棚内外的官吏已跪了一地。
司承云没有乘车入坊。他叫众人起身,亲自走到斗斛前察看今日所发粮米。
尚书省数名官员随侍在后,月暄与李策也在其中。
一个穿官袍的年轻人由棚后迎出来。
他身量清瘦,面色苍白,左腿略有不便。
疫起以后,李罟带人逐户清查,调拨粮药,又将病户、病亡之家与寻常饥民分开造册。因这番功劳,他已经由东宫司直擢为太子中允,仍兼领京畿赈济事。
李罟向司承云禀过今日出粮数目,又说起各坊近况。
一行人沿街而行。经过一处药棚时,李策忽然问道:“你是何方人氏?”
李罟拱手答道:“下官生在扈州,亦长在扈州。”
月暄在旁听见,便道:“大将军虽祖籍燕北,到底也姓李。你二人往上数几百年,未必不是一家。”
李罟笑道:“若果真如此,是下官祖上有幸。只是寒门谱牒散失,不敢无凭无据地认亲。”
李策道:“天底下姓李的多了。若全认回来,我家早成菜市了。”
他说罢又想起什么,仔细看了看李罟:“你便是近来常同湍儿来往的李蹇跛?”
“正是下官。”
“他倒常提起你。”李策说到儿子,眉间的厉色微微松开,“湍儿心眼实。旁人说什么,他总肯先信三分。你比他明白事理,既然与他交好,平日替我照应着些。”
李罟垂手而立:“大公子以诚待我,下官自当尽心。”
他说话时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稍远处,一道新鲜车辙斜斜穿过街口,向南去了。
他认得那辆车。
车轮一路驶入幽深巷陌。两面的高墙把天光夹成细细一线。墙上生着暗绿苔痕,远看像旧伤好了以后留下的瘢。墙根几茎枯草贴地伏着,车轮经过,碾得残叶窸窣作响。
青篷马车停在巷口,将本就不宽裕的一点日光也挡去了大半。
车帘从里面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男子的手。男子先下了车,随后向车内伸出手。
车厢深处的女子没有动。她看向面前的手。那只手停得坦荡,倒使她的迟疑显得有些见不得人。
年轻男子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接,便稍稍俯身,把手又递近一些。
“车辕上结了冰。你自己下来容易滑着。”
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人的时候总是太认真、太磊落。他说的是诚心话,只是她的耳朵不干净,心也污了,把个清清白白的儿郎想成了同自己一样乱七八糟的人。
她终于把手放进他掌中,只虚虚搭着,不敢真正握住。
落地以后,她立即把手收了回去。
何清菡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她穿的是一件旧青衫。衣裳想是未嫁时裁的,料子已经洗得柔软,袖口也短了一截。腰身却仍有些宽,风吹进巷中,衣料空荡荡贴上她的身体,愈发显得肩背单薄。
“公子今日之恩,清菡没齿难忘。”
李湍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
何清菡仍低着头:“母亲得以离开掖庭,是公子从中周旋。京中瘟疫横行,又是公子延请医者。今日大公子冒险送我出府……”
李湍截住她的话:“人还没见到,便站在门外谢来谢去。走吧!别叫你母亲等急了。”
他说着,已经替她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片刻之后,门闩从里面响了一声。
一个老妇拉开院门。她是李湍雇来照看病人的,认得何清菡,见她突然回来,愣了一下,忙回头朝里屋喊:“娘子,你家姑娘回来了。”
屋内立马传来声音。何清菡顾不得身后的李湍,快步向里走去。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极瘦的女人。被褥很厚,人陷在其中,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何清菡跪到床前。
何母已经睁开眼睛。她端详女儿许久,竟没有认出来。
何清菡道:“娘,是我!”
何母慢慢伸出手。她先摸何清菡的额头,又沿着眉眼摸到下颌:“怎么瘦成这样?”
何清菡道:“娘已清减至此,还说我!”她将脸埋进母亲掌中。
那只手很轻,掌心落在她脸上,已没有多少分量。何清菡却闭上眼睛,像终于得以倚靠片刻。
何母反复说:“回来便好。”说了几遍,又问她在夫家过得如何。
何母病中不知外间事,只知道女儿被李家接去,做了妾。只看见何清菡腕上戴着成色不错的玉镯,鞋面所用也是贵重绸缎,便不疑有他。
李湍这时才带着礼物进来。他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抱着米粮。门框低,他进门时略低了低头。
何母抬眼看他。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上下,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行伍中历练过的身体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挺拔,神情里却仍留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明净。见床上的妇人望来,他放下东西。
何母眼睛一亮:“这便是姑爷?”
何清菡与李湍都怔了怔。
李湍看向何清菡。她脸上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消失了。没有开口央求,只垂下眼睛,手指紧紧绞着袖边。
李湍已经明白了。他走到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晚辈姓李,表字深源,见过伯母。”
何母精神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问:“她服侍公子可还周到?”
李湍道:“她不用服侍我。”
何母只当他当着女儿的面说客气话,笑着摇头:“她年轻,不懂事。公子若见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教她,千万不要由着她坏了规矩。”
李湍又道:“何姑娘很好。”
何母又问:“清菡从前弹得一手好琵琶,公子听过没有?”
李湍摇头。
何母望向女儿,语气责备:“你进府这么久,连一支曲子也没为公子弹过?”
以色侍人虽是下策,可谁让女儿身无长物?便只能行此下策。她很怕何清菡不懂逢迎、遭人厌弃。
何清菡道:“府中精于丝竹者甚多。我这点技艺,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