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不是那么好见的,便是李寻欢递了贴,三人依旧被晾了近一个时辰,李寻欢酒都灌下去半个酒葫芦。
褚无量苦笑,“这京兆府尹是何方神圣,这样大的面子。”
李寻欢道:“京兆尹裴世贤是当今陛下登大宝后开考的头榜头甲状元,允文允武,能力卓越,深受陛下信任。”
褚无量道:“河东裴氏?”
李寻欢点头,还未答话,便有脚步声传来,精明干练的京兆尹裴世贤快步跨入门来,“褚统领,吴副统领,李大人,公务缠身,劳三位久等了。”
也便见礼,褚无量说明来意,裴世贤朝宫廷方向一拱手,“今日一早宫里便来人交待了,未来三月之内,京畿地面上江湖人的事归巡城司管,我京兆衙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要配合巡城司做好城内防务,旨意明了,我京兆府绝无二话,全力配合,褚统领是府衙老人,规矩不必我多说,但有差遣,吩咐便了。”
褚无量看一眼李寻欢,道:“吩咐不敢,巡城司是临时衙门,不敢多有要求,劳烦裴大人差人整理出间屋子处理公务即可。”
裴世贤道:“好说,只是京城地面上的大小事务都要我京兆府来管,府上虽有百来十号人,个个忙的很,待谁空闲下来,我让他整理一间亮堂屋子可好?”
褚无量道:“那便多谢裴大人好意,不知多长时间能整理出来?”
裴世贤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难有定数,褚统领既然吩咐,我如何能不照办?只是虽说是朝廷的衙门,可巡城司管的本是江湖事,江湖人无定所、无定性,难道当真需要衙门来办公务么?”
李寻欢接口道:“裴大人所说不差,并没有十分必要,裴大人何时整理出来,着人往我府上说一声便成。”
褚无量看他一眼,继续道:“京城地面上江湖人少说也千余之数,不知人员派遣上,裴大人有何高见?”
裴世贤道:“褚统领昔日有官职在身是朝廷的人,卸了官职便是江湖人,吴老板既是生意人也是江湖人,至于李大人么,总不是以郎中的身份来管江湖事,俗话说,江湖事,江湖管,三位都是以江湖人的身份管江湖事,便是陛下恩宠,给了三位身份以便宜行事,难道三位还准备来借我兵马司的人么?”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了,褚无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问,“那么裴大人,是打算如何配合我巡城司呢?”
裴世贤冷冷一笑,“以我之见,也简单的很,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各行其是便是。”
出来京兆府许久,褚无量依旧气的咬牙切齿,李寻欢懒懒喝酒,凉凉道:“在我听说要京兆府来配合我们的时候,我便明白陛下的意思的。”
褚无量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寻欢道:“裴世贤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裴世贤是个自命清高的人,在他眼里,不读书的人永远低人一等,莫说巡城司的存在,本身就是抢了他京兆府的部分职责,他怎么会老老实实来配合巡城司呢?他巴不得看我们出丑、看我们差事办砸呢。”
吴定一道:“裴世贤在京兆尹任上三年有余,京城地面上凶杀案件少了许多,一方面是裴世贤颇有手腕,一方面是其奉行铁血政策,京城内的江湖人多数收敛锋芒,不愿与官府有正面冲突,想我吴定一买卖做了半个京城,依旧在其手里吃了不少亏。”
李寻欢道:“也因此,吴老板便干脆绕过裴世贤,去直接为陛下做事,便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吴定一看他一眼,道:“寻欢,你也莫嘲讽于我,我吴定一确实出身卑贱,与你们这些贵族子弟比不了,能在陛下跟前做事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说起成就我的那个人,必然不是那个裴世贤,而是你。”
李寻欢脸色一变,吴定一继续道:“因为我与你父亲有故交,因为我在京城地面是有根基,那不二赌坊的赌局……”
李寻欢侧过身去,打断他,“别说了。”
吴定一道:“你也莫觉得我得了这巡城司副统领的差事会觉得如何荣耀,我与褚统领深入讨论过,这差事着实难办的很,不异于烫手山芋,空有一个头衔,无兵无将,无钱无粮,钱粮之事好说,我吴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可事情总要人做的,此时聚集在京城的江湖人,哪个不是扎手的?若在二十年前,隐在暗处做事,好歹还有余地,此时顶着巡城司的名头,何异于活靶子?”
褚无量叹道:“旨意已下,我们倒也不必内部当先不和,吴兄所言不错,寻欢,你虽年纪最轻,却是久经官场之人,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寻欢道:“裴世贤是注定了不会好好配合的,吴老板既然贡献钱粮,办理公务之衙门便定在我府上吧。”
褚无量一愣,“这如何使得?公侯府之门庭,岂容江湖人随便践踏?”
李寻欢笑起来,“师叔长年在外不知,由我当家的李府,经常有江湖人士出入,吴老板想必清楚,百里也早已习以为常。便是半个月前,我府上还有许多江湖人做客的,因兵器谱出炉在即,也因吴老板弄出个所谓赌局,害我府上夜夜不得安宁,这才遣散宾客,这几日恰是冷清的很,我还不习惯呢。”
褚无量道:“也好,这段时日,我便叨扰府上了。”
李寻欢道:“不光是师叔,吴老板也说了,事情是人做的,既然借不来兵马司的人,那便按照裴世贤的意思,往江湖上借人吧,师叔觉得谁合适,直接请到府上便是。”
褚无量不赞同道:“寻欢,你虽武功不弱,却不算是真正的江湖人,江湖人不重法度,生死往往在乎一瞬,你若有什么损伤,或是府上有什么折损,我该如何向你父亲和师父交待,更别说还有陛下劝诫在先。”
李寻欢道:“江湖人不重法度,却也不会主动招惹衙门,这些时日总有暗处宵小窥探府宅,又有哪个敢直接闯进去的?有弊自然有利,非常时期,师叔便不必拘谨了,该想的是请那些人入府,以及下一步该如何操作才是。”
褚无量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推辞了,我们还是先回转恒通店……”
他的话一顿,因有匆忙脚步声近,来者一袭蓝布短打,直接冲到吴定一跟前,“老板,出事了,少爷在燕子楼与丐帮的人交上手,咱们几个兄弟已折了进去。”
吴定一气急败坏,三人匆匆赶往燕子楼。
燕子楼是城南最有名的酒楼,这里的牡丹燕菜别具风味,听说燕子楼的大厨原是东都洛阳宫里的掌厨,燕子楼不光菜品一绝,装修风格也别具一格,昔日里,李寻欢颇为喜欢在这里宴请友人。
今日再来,大吃一惊,燕子楼除了招牌与双层小楼的围墙,其他的东西几乎都被拆干净了,且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一半是丐帮的人,一半全是蓝布短打,显然是吴定一的人,双方混战不休,四周有许多看戏的人,在其中李寻欢依稀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吴定一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叫做吴子义,李寻欢也曾见过几面,吴子义此时正与人打斗正酣,对手个子矮小却身手了得,吴子义讨不到好处,似乎还挂了彩。
李寻欢定睛一看,却是昨日见过一面的南宫灵。
褚无量道:“吴兄,这该如何是好?固然阁下与丐帮有旧怨,可此时此刻双方大打出手,于局势不利啊。”
吴定一连连跺脚,“我如何不知?待我捉了闹事的畜生。”
也便叫道:“畜生,住手。”
说话间,几个起落到了打斗的两人跟前,一手握住吴子义挥刀的手腕,一手以掌力来接南宫灵的剑,掌风迫的南宫灵剑势转向。
南宫灵凝神一看,冷笑道:“怎的,小的打我不过,便老的上么?小爷我若怕了,我便磕头叫你爷爷。”
吴子义抢口道:“呸,谁打你不过?若非是你耍阴招,不一定在我手里走过十回合,我们……”
吴定一回头道:“畜生,还不住口。”
吴子义道:“爹爹,你不知道,这帮臭要饭的有多过分,我们为江湖兄弟免了饭食本是义举,可这些臭要饭的将燕子楼当窝了,在这里没日没夜的胡吃海喝,今日燕子楼送过去的账单爹爹你是没看,你若看了,只怕也要气的来教训他们一番。”
南宫灵冷笑道:“怎的,我丐帮中人不是江湖人吗?你们要免人饭食,如何独独打出招牌不包括我丐帮中人?想必是想着我们丐帮兄弟众多,怕吃穷了你们,既然抠门,何必假大方请人吃饭收买人心?即请人吃饭,此时又来算账,可不是不要脸?”
这事就不好掰扯了,说到底还是旧怨,褚无量也不好开口,恰好这一刻任慈几人也赶来了,架自然是打不起来,双方清算损失,都死了几个兄弟,受伤人数也不少,谁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吴定一遣人送回吴子义,任慈领了南宫灵,几人回转恒通店,要算账也不该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李寻欢懒得听他们掰扯,干脆上楼去寻楚留香,楚留香却出了门,李红袖眨眼笑道:“都道是小李风流,这半日里李哥哥来了两回,是寻香帅呢,还是为了美人?”
李寻欢笑道:“你也是个小美人胚子,可我若说是来找你的,传到旁人耳朵里,不一定又如何编排我,没奈何我还要避嫌才是。”
他果然准备转身,李红袖叫道:“且慢,李哥哥,我……”
李寻欢转过身来,“如何?”
李红袖道:“香帅交待了我一步不可稍离三娘,可……可我知道四姐他们就在楼下,我想与四姐说一说话,李哥哥能代我陪一会三娘么?”
李寻欢讶然,“这……”
李红袖道:“好哥哥,我知道公主说的许多话是编排你的,你是个大大的好人,连软玉温香抱在怀里的四姐的便宜都不愿意占的,你便帮一帮我,我不会很久的。”
李寻欢心中一软,刚刚点头,李红袖便欢天喜地的跑下楼。
李寻欢摇头,男女授受不亲,他又不能真的坐到彤三娘跟前,也便在外间靠门的地方坐了,闲来无事,摸出小刀与木头来,随意雕刻。
楚留香从窗口跃入,一眼便看到了李寻欢的侧影,他愣在当地,怔怔然看着。
李寻欢此时正弯着腰低着头全神贯注的雕刻,后背弧线如拉满的弓,充满了力量与韧劲,他身上总是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沉郁气质,此时阳光从房门的方向投射进来,为他周身渡上一层金光,将这种沉郁瞬间酿成了一杯醇酒,未饮先醉。
在那一瞬间,楚留香觉得心脏位置猛然一跳,然后满腔热血一齐往脑袋涌过去,让他的脑袋一阵嗡嗡直响,待他如醍醐灌顶般回神,便对上李寻欢含着笑与揶揄的眼睛,“香帅看向我的眼睛,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还是说,香帅透过我,看到了什么人,想到了什么事?”
楚留香视线往下,落到他手里的雕像上,忽然眼睛一弯,“在我回来之前,探花又在想着什么事,想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