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归位后,虽然创世山的通道依然没有打开,天堂,地狱,红海的生灵们却都蠢蠢欲动起来——顺着约旦河能穿梭于红海和地狱,巴比伦则连通了红海与天堂。
所以即使创世山的通道没有打开,理论上,地狱的生灵也是可以到达天堂的?
这一认知极大的鼓舞了无数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天堂的恶魔与堕天使。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行不通——天堂根本不允许任何来自地狱的生灵通过巴比伦进入天堂。
罗德欧加。
萨麦尔正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宫殿里喝酒。辛辣的酒味从他手中那只高脚杯中传出,近乎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萨麦尔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的辣味让他眼前有些模糊。
堕天使用黑色的长袍胡乱抹了把脸。
“吱嘎”一声,殿门被推开,黑衣黑裤的堕天使走了进来。
“什么事?”
萨麦尔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阿斯蒙蒂斯,只不过后面还跟了两个身影。
“来你这蹭杯酒喝。”
跟在阿斯蒙蒂斯身后的恶魔笑出声,“放心,我会付钱的。”
萨麦尔似乎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咚”的一声放在桌上,又拿出三只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高脚酒杯,“自己倒。”
阿斯蒙蒂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创世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萨麦尔动作一顿,漆黑如墨的眼眸暗含冷意的扫过阿斯蒙蒂斯,“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阿斯蒙蒂斯低头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水,若无其事的弯了一下唇角,扯出个虚假的笑,“你不想回天堂看看?”
七宗罪之色欲的力量让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极致的诱惑,暗蓝色的眼睛滚动着一层层暧昧的波光,深不可测,却又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溺。
六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天堂”一词仿佛什么不可触及的禁咒,让时间,与空气都跟着在霎那间凝固。
“天堂有什么好看的。”靠在一边的恶魔端着酒杯嗤笑一声,“一群愚昧还自以为是的鸟人。”
此话一出,萨麦尔和阿斯蒙蒂斯的脸色均是一沉。一边的利维坦毫不留情的冷笑出声,略带尖利的嗓音刺得耳膜生疼,仿佛强行被拔高了八个度的噪音。
“小王子,你活这些年还没见过天使吧。”利维坦舔了舔自己口里的尖牙,“难怪这么没见识。哈哈哈哈哈哈……”
同为七宗罪,萨麦尔那几个堕天使会因为路西法敬玛门几分,她可没什么好怕的。别说玛门一个才几万岁的小不点,就是路西法,当年到地狱时也不过是条被击败的丧家之犬而已。
哪怕翻身成了魔王,也掩盖不了当年他败在天堂那位手上的事实。
路西法这般,利维坦也更不会把另外几个堕天使放在眼里了。
萨麦尔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他不喜玛门看不起天堂,但利维坦的讽刺,更是对他们陛下的轻蔑!
“利维坦。”萨麦尔冷冷的道,“出去。”
别的地方他管不着,他的宫殿他还是能做得了主。
“你!”
利维坦没想到萨麦尔竟然敢赶她走,惨白的面色上浮现出几许恼怒。萨麦尔却不为所动,阿斯蒙蒂斯脸上的神色同样不好看,暗色的瞳孔中透露出出些许不加掩饰的厌恶。
同时面对两位撒旦,利维坦却不见一点退缩,暗黄色的眼睛缓缓变成了龙族独有的竖瞳,在女性秀美的脸庞上显得十分诡异。
利维坦作为龙族始祖,创世伊始之时诞生的混沌龙,与几位原初天使的实力相差无几,过了三十万年也没分出个胜负。
局面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玛门倒是悠闲的靠在一旁的墙上看戏,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利维坦冷哼一声,精致的面孔上飞快的掠过一股怨毒之色,一言不发,甩着手走了。
心里看不起路西法,利维坦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地狱之主现在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与萨麦尔和阿斯蒙蒂斯对上于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路西法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堕天使在地狱占据了绝对的至高点,七撒旦中五位都是堕天使,玛门这个恶魔也同样流着堕天使的血,只她一个是外来者。
利维坦的唇角流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冷笑。她虽是撒旦之一,但她的根基可从来不在地狱,而在红海——那里才是龙族的故乡。
三界已经重连,隔绝十万年的状态被打破,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黑红长发的女人高高坐在撒旦的王座之上,唇边勾勒出不屑的冷笑,眼中涌动着混杂着冷漠与恨意纠缠的浪潮。
红海的那位绝不会坐以待毙。而留在天堂的那位,也必不能独善其身。
利维坦走后没多久,玛门也离开了,宫殿里只剩下萨麦尔和阿斯蒙蒂斯。
“你还想着米迦勒?”萨麦尔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阿斯蒙蒂斯点了点头。
萨麦尔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当年在天堂时他对米迦勒和阿斯蒙蒂斯的关系就心里存疑,但他和米迦勒关系不错,米迦勒救过他的命又帮了他好几次,萨麦尔也不好意思捅破那层纸,还得帮着他俩打掩护。
三界隔绝之后,萨麦尔甚至在心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气——揣着这见不得天使的秘密,他几千年都没睡好过。
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阿斯蒙蒂斯居然在十万年后还惦记着米迦勒。
“对玛门态度好点。”
萨麦尔知道在米迦勒的事情上他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换了个话题,“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孩子。”
玛门是路西法与莉莉丝之子,地狱的小王子,七宗罪之贪婪。按理来说,玛门也该是个堕天使,偏偏当年莉莉丝堕落时自断羽翼成为魔女,连带着玛门出生时也没有翅膀,是个彻彻底底的恶魔。
阿斯蒙蒂斯十万年前虽然选择跟随路西法堕天,但米迦勒依旧成了他与魔王之间的隔阂,萨麦尔心知肚明,阿斯蒙蒂斯对路西法心中有怨。而玛门,大概纯属误伤。
“你要真想他,就去找他吧。”
萨麦尔不是不能理解阿斯蒙蒂斯的想法。先遇见米迦勒的是阿斯蒙蒂斯没错,只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分先来后到。先遇见莉莉丝的是他,陪在莉莉丝身边数万年的也是他,但莉莉丝最后还是嫁给了路西法。
心爱之人远隔天涯,还是近在眼前却琵琶别抱,萨麦尔也不知道自己和阿斯蒙蒂斯比起来,到底谁更惨一些。
“等空间乱流平息后再说吧。”
阿斯蒙蒂斯摇了摇头,“红海那边对巴比伦管得很严,我想混进去很难。”
巴比伦,创世山,约旦河归根到只是往来于三界的“绿色通道”,除开这三个地方,想往来三界还有更简单粗暴的方式——穿过界与界之间的虚无之地。缺点是距离远,耗时长,走巴比伦眨眼到的距离直接过去要几天。
萨麦尔却神色微妙的看着他,“你不会是怕见米迦勒吧?”
阿斯蒙蒂斯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轻声道,他说过,他会期待与我重逢的那一天。”
米迦勒,一向是个遵守承诺的天使。
红海,约旦河边。
“不能花钱插个队吗?”
米迦勒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黑色的斗篷后面传出。
“不是你说要低调点吗?你要不怕麻烦我带你走虚无之地吧。”微带无奈的嗓音从一边响起,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扯了扯有些歪掉的斗篷,“脸遮好了。”
米迦勒低头把自己领口处的带子又系紧了些,轻轻的“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前后左右密密麻麻不同种族的生灵,落到河边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红色花海上。
黑色的河水汩汩流淌,这条起源于失落之城蛾摩拉,横贯大半个红海和七层地狱,最终汇入无间深渊的约旦河,岸边永远种满了血红色的玫瑰——红瓣黑叶,传说中的卡罗拉。
“没碧凝宫那些好看。”米迦勒懒洋洋的道。
“你送我的,怎么可能一样。”洛斐斯闷声笑了起来,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畔低语,传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米迦勒下意识的拍手想去摸一把耳朵。手指刚刚一动,却被另一只探进他斗篷下的手握住了。
洛斐斯的手掌很冰,血族天生都是没有体温的,米迦勒却在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猛然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他想把手缩回来,洛斐斯却挡住他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
“走了,上船吧。”
洛斐斯牵着他的手,走在他的前面,回过身来拉了他一把。
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真正的放松过了。
米迦勒十指微缩,无声的回握住了洛斐斯。
小船顺着约旦河顺流而下,恍惚间居然给了米迦勒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多可笑。
在天堂的十万年,明明那里才是他的家乡,他却终日辗转在不断重复的忙碌之中,十万年的时间也不过像一天过了几百万遍;在红海,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黑暗的虚无逐渐消散,远处隐隐浮现城市的轮廓。虽然小船像是只漂过了一段空茫的原野,但米迦勒知道,他们已经在另一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