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殿外渐渐淅沥的夜雨,缓缓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桥头庄
第二天,周玉当然是没有来。
“恁好好看家,俺走啦!”
芽芽背上竹篓,将药杵别在腰间,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站在院子里的齐霁咧嘴一笑:“俺大概晌午就回来!”
齐霁总分不清各种时间段的名称,所以芽芽每次和他说几点几点时,都会刻意模糊一下,用清晨,晌午,傍晚这之类的词来代替。
“嗯。”
齐霁含着笑点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推开院门,很快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小路尽头。
院门关上,齐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走回房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三字经》上。
其实这些天周玉教的都差不多了,他记得快,有些字也眼熟,多写几遍也就认识了。
齐霁坐下来,有些无聊地翻了几页,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重,便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想着先睡一小会儿。
他伏在案上,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就在他在沉入梦乡的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被骤然撕裂了。
不再是桥头庄那间弥漫着淡淡草药香和阳光暖意的土屋,眼前是重重的幔帐,烛火摇曳间,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他,或者说,梦中的“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简,但心神似乎不在此处。
窗外是沉沉的夜,风声呜咽着,像孤魂野鬼在悲厉的嘶鸣。
倏地,一种冰冷的,针刺般的警觉感瞬间攫住了他——
凌厉的破空声穿透了厚重的幔帐,寒光乍现,速度快的只在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来不及反应!
“噗呲”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在椅背上,腰腹部一麻,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浸透了华贵的衣料,他痛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有刺客,护驾!”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侍卫惊怒的厉吼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侍卫浑身浴血地冲进来,显然外面已经经历过一番厮杀。
“殿下!快走!”
为首的侍卫目呲欲裂,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起,几人杀出幔帐,外面已是乱作一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血腥味浓的令人作呕,不断有侍卫倒下,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抵挡那些从阴影中袭来的鬼魅黑影。
他们且战且退,向着营帐的后方突围,腰腹部的伤口被不断牵扯着,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只记得自己被侍卫们护在中间,穿过大片大片的树林,耳边,是大片大片呼啸而过的的箭矢和侍卫们拼死抵抗的怒吼。
“走水路!快!”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眼前豁然开朗,似乎是走到了树林的尽头,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一艘小船就系在岸边的一块巨石旁。
“殿下!快上船!”
追兵近了,架着他的侍卫们用力将他推向河岸。
然后,就在那一推之下!
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便失去了平衡,眼前是冰冷的,墨玉般的河水,在月光之下,迅速的放大了。
“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了全身,湍急的河流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吞没!
“嗬——!”
齐霁猛地从桌案上弹起,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冷的虚汗,甚至于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太真实了,这个梦,太真实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自己腰腹之间,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但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被利箭贯穿时的剧痛。
很难以形容,就像是真真实实受过的伤,只不过现在皮肉短暂的愈合,底下,却仍是腐臭的烂肉……
梦中所遭遇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的回放着。
一遍又一遍,愈发的清晰起来。
齐霁心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个可怖的想法骤然跳出来,惊得他一阵胆寒。
“嗬……”
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膝盖磕到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这绝不是梦!
这分明就是,分明就是他这具身体的记忆!
天边骤然炸响一道惊雷。
齐霁眼神飘忽着,遥遥望向窗外,思绪也跟着渐渐回笼。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不是在山间被捡到的吗?醒来之后,除了左腿,也并没有在身上发现其它伤口……
大抵是个梦吧……
他又在心底里这样对着自己说了一遍。
对,这说不定,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可能,可能只是趴在桌子上睡得不安稳,所以才做了这种古怪的梦呢?
阳光透过窗棂薄薄的照进来,暖融融的,齐霁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又落回了桌上的那本《三字经》上,半晌,轻轻舒出一口气。
“还是去休息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