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什么事吵得这样凶?”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眼角那一点湿润,芽芽被他这温柔的动作弄得心尖一颤,又想起方才周玉说的话,霎时有些心虚。
她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了齐霁的视线,含糊的嘟囔:“还能有啥……就,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嫌俺这,嫌俺那的……俺气不过,就争了几句……”
芽芽越说越小声,手指下意识的绞着衣角,更是不敢去看齐霁的眼睛了。
齐霁看着她的小动作,渐渐的便明白过来,事情估计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她在避重就轻。
但齐霁也没急着追问,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拉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下。
“我想,小玉哥他也是关心你。”
齐霁的声音不高,平和温润,有如三月春水潺潺流过。
“朋友之间,有时急了,话说的重些也是有的,等过两天他气消了,也许就好了……”
“可是,可是他说再也不会管俺的事咧……”
芽芽还是有点忿忿,但语气已经软了不少。
齐霁抬眼,对她笑了笑:“傻,真关心你的人,哪能说不管就不管?兴许是气话呢?再说了……”
他突然一顿,脸上燎起一层薄红。
“你还有我呢,虽然我记不得从前,但现在,我就是你的家人,你有了心事,有不高兴,都可以和我讲的呀。”
“家人……吗?”
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就是爷爷在世时,都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这就是,家人?
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是啊,齐霁这么好,这么信任她,依赖她,她当初的决定……或许真的没错?
然而,这短暂的安心,在想起周玉对她说的那些话时又一次蒙上了阴影,压的她心头一窒。
她看着齐霁温柔的眉眼,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眸里仿佛盛满了这世间美好的一切,她真的,能够占据一席之地吗?
芽芽的心跳莫名又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她犹豫着,嘴唇张开又合上,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破了,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似的,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语气,开口叫他:“齐霁……”
“嗯?”
齐霁眨了眨眼,仍是耐心的等待着她。
芽芽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俺,问恁个事儿啊。”
“你说。”
“就是……就是……”
芽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神又飘忽起来。
“假如,俺是说假如啊……假如有一天,恁一觉醒来,发现……发现现在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俺是说,假如恁发现俺其实一直在骗恁,那,那恁……恁到时候,会咋办啊?”
问完这句话,芽芽的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张的盯着齐霁的脸,不愿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似的。
齐霁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少年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短暂的困惑,仿佛在思考着这个“假如”的深意。
但很快,那一点困惑便水一般化开了。
齐霁抬眸看着芽芽那张紧张的有些发白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忐忑和不安,忽然就明白了她此刻的惶恐从何而来。
定是周玉说了些什么,吓到她了。
齐霁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人,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为纯粹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
“那也一定,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最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他目光温柔地,锁住她惊慌的视线,声音低沉而笃定:“当然,如果芽芽骗了我,那我相信,也一定有你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苦衷,我可以等,等你哪天决定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芽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眼眶瞬间就热了。
见她又要哭似的,齐霁忙捏捏她的脸,笑道:“好啦好啦,我锅里还有菜呢,本来还说想等等你的,但眼看着天也暗了,所以我就想着自己下厨试试看,这些天也跟着你学了点,炒了盘醋溜土豆丝,饭估计也闷好了,你在这儿等等,待会儿就能吃啦。”
齐霁这么一说,芽芽便也才注意到他刚刚居然一直顶着一张花猫一样的脸在安慰自己,她顿时“咯咯”笑起来,抬手去擦齐霁脸上的锅灰。
结果当然是没擦掉,反而还把自己的手都搞脏了,齐霁由着她笑了会儿,才顶着那张越来越花的脸起身。
土豆丝出锅的时候都有点焦了,火候不够,米饭自然也没焖熟,端上桌的时候齐霁都想劝芽芽别吃了,他再去重做一份,谁料芽芽一边安慰着齐霁,一边还把碗里夹生的饭扒干净了。
齐霁又羞又愧,吃完饭就揽下洗碗的活,收拾碗筷时,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芽芽,看她仍是有些闷闷地擦着桌子,小脸也绷着,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芽芽。”
“你和小玉哥,毕竟是…青梅竹马嘛……若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这样一直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芽芽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齐霁把洗好的碗轻轻放进碗橱,转过身,挪着腿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自己擦了起来。
他一边擦,一边斟酌着字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
“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吵了些什么,但我想,小玉哥本意应该并不坏,可能就是口是心非了些,但你若是因为一时置气,就此断了往来,日后想起来,怕是会后悔……”
芽芽自然听的出齐霁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想起周玉赶自己走时那副决绝的模样,心里顿时又冒起火来。
“他赶俺走的时候都没见后悔,俺还贴上去做什么……”
“再说了,俺有错,他未必没错嘛……”
齐霁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放下抹布,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没说让你认错,只是……找个机会,把话说开?告诉他,你并非存心不告诉他真相,只是当时情急之下,做了那样的选择。”
他刻意避开“骗”这个字眼,换了种更委婉的说法,芽芽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里的那一丝尖锐的抗拒似乎松动了一点。
显然齐霁估计是理解成芽芽骗了周玉了,但芽芽并没有戳穿。
“再说了——”
齐霁直起身,语气里带了些调侃。
“你不比我了解小玉哥?等他先消消气,到时候,你看他爱吃什么点心之类的,我们做了给他捎过去,再说点好话,他还能真跟你置气一辈子不成?”
周玉平日里倒是贪点心贪的少,但尤其爱吃她做的蜜饯,小时候没少找她要,长大了虽然收敛点了,但偶尔总要讨上一小罐,芽芽脑子里立刻便浮现出周玉一边板着脸,一边又偷瞄蜜饯罐子的别扭样,嘴角忍不住牵了起来。
“俺,俺想想吧……”
她别开脸,声音还是有点闷闷的,但显然没了刚才那般抗拒。
齐霁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只是面子上还下不来,需要个台阶。
他不再多劝,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不急,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转身去收拾灶台,留下芽芽一个人杵在原地。
芽芽却是打量着齐霁受伤的那条腿,在心里思忖着什么。
齐霁现在已经能在院子里小范围的走动了,也会自己生火做饭,那也就代表,她之后可以抽出点空上山了吧?
现在是五月份,山上青梅差不多该熟了,拿来做蜜饯,岂不正好?
芽芽一拍手,心里顿时豁然开朗,接着不带犹豫的就跑去里屋,收拾上山要准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