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捏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说了,这种穷乡僻壤,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真是太讨厌,太讨厌这个地方了。
雨渐渐大了,周玉抖了抖沾上潮气的宽袖,回过头,就发现不远处,芽芽不知什么时候上岸了,正提着一条足足有她半人高的鱼,双眼亮晶晶的向齐霁炫耀着。
齐霁一边点着头,一边慌里慌张的撑开伞,撑在二人头顶,应该也是笑着的吧。
这样看来,两人还真登对,仿佛真的是一对……新婚夫妻。
可曾几何时,芽芽也像这样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巴喋喋不休的讲些什么。
那时,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周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连绵不绝的潮湿几乎密密麻麻的卷进肺里,令他一度难以呼吸。
他垂下双眸,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过身,走了。
“恁咋还来接俺呀?腿伤怎么样?走过来这么远,疼不疼?伤口别又裂了!”
芽芽一手抓着湿黏黏的鱼尾,本来还想蹲下身去看看齐霁的伤口,可一低头她便看见自己扒满淤泥的裤腿和双脚,她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先回去再说,俺现在身上脏着,别把恁衣裳也搞脏了。”
齐霁来到桥头庄以后,穿的都是爷爷的旧衣裳,说实话,款式都老气横秋的,不咋好看,但不知为何,一穿在齐霁身上,那些打满补丁的衣裳也显出一番别样的韵味来。
“不脏的。”
见芽芽转身要走,齐霁连忙抓住她的袖角,将她拉回了伞下,又重复道。
“不脏的,不要淋雨,会感冒。”
尽管齐霁大部分时间都很好说话,但偶尔,也会表现出固执的一面。
少年嘴上只是像单纯的提醒一句,手却抓的极紧,芽芽便也没再说什么,乖乖躲回伞下,却还是和少年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雨点啪嗒啪嗒的,鼓点似的砸在伞上,虽说还在下雨,空气却依然沉闷的很,齐霁捏着伞柄的手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走,一边还暗戳戳的把伞朝着芽芽的方向倾斜一点,芽芽注意到他伞柄斜了,又会很好心的帮他扶正。
“对了,小玉嘞?没和恁一块儿来啊?”
芽芽这一提醒,齐霁才想起来跟在自己身后给自己指了半天路的周玉,顿时有些尴尬:“啊,小玉哥本来是和我一起来的,但过来的时候好像和乡亲们聊天去了,他没拿多的伞,雨下大了,应该自己先回去了吧?”
“喔,这样啊……”
芽芽点了点头,没太在意。
两人走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了,齐霁收了伞,主动把鱼提去放到灶房,芽芽打了点水来简单冲了冲裤腿上的淤泥,就进了里屋。
更衣完毕,她又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确认镜子里的自己没那么狼狈之后,转过身正要推门而出,目光却被桌子上放着的布包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麻布包,似乎用的有些久,料子都发黄了,但洗的很干净,布包右下角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花,走线十分的潦草。
那是周玉的包,那朵太阳花,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芽芽走过去,将布包拿起来,捧在手心里。
她小的时候很皮,还在学堂念书那会儿,有一次拉着周玉一起逃课,两个小孩从学堂后院墙下的狗洞里爬出来,周玉的书包一不小心挂在了上面,扯了一个洞,那个书包是周娘亲手给他做的,他才用了不到一周。
小男孩当即就抱着自己的书包嚎啕大哭起来,说什么也不愿意和芽芽走了,哭声很快就把先生引了过来,罚他们两个一人抄了十遍的《三字经》,还领了十个手板。
下了学之后,周玉气的把破掉的书包丢给她,说以后再也不和她玩儿了,就抽噎着抱着自己的书回家了。
芽芽当时也哭的很惨,肿着两只核桃一样的眼睛回家,把许东吓得不轻,忙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把事情原委说清楚,许东却哈哈大笑起来,她立马委屈的抱着破书包回了房,手心都肿着,还是连夜绣了朵丑丑的太阳花上去,勉强把包修补好了。
第二天,她把修好的包拿去给周玉赔罪,周玉才算原谅了她。
长大之后,她就没见过周玉背这个包了,她还以为早就被周玉丢了,怎么最近又开始背了?
芽芽捏着手里的布包嘟囔了两声,恰好此时,门外响起了齐霁的声音。
“芽芽,你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