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痛哭之后,明日叶的世界并没有立刻变得明晰。那些倾泻而出的泪水确实冲开了情感的闸门,但门后并非一片坦途,而是需要去清理的、复杂且难以名状的淤泥。悲伤、空洞、对母亲难以割舍的依恋、对自身的茫然……这些情绪开始在明日叶的意识表层浮动,如同水中的倒影。明日叶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却依然缺乏足够厚的、可以解读它们的词典。
明日叶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人——弗拉特兴奋时手舞足蹈的模样,那神情名为快乐和激动,明日叶将它们录入自己的词典数据库中,然后再继续从周围的世界中录取那些转瞬即逝的喜怒哀乐。他就像一个刚刚获得视觉的盲人,贪婪却又困惑地收集着这些情绪数据,尝试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对应的坐标。
在这种微妙的、探索内心新天地的时期,马里斯比利的存在,就成为了明日叶最重要的参照系和安全锚点。
老师并未因为那场崩溃而对他过度保护或改变既有的严谨要求。课题依旧艰深,指导依旧精准,资源调配依旧高效。但在这些不变的框架下,明日叶能察觉到一种更加细致、更加体贴的关注。
比如当他因长时间凝视符文阵列而左眼刺痛、流露出细微的疲惫时,马里斯比利会不着痕迹地提起某个需要查阅实体古籍的环节,自然地让他离开屏幕前休息眼睛。又或者,在他提交的报告某个逻辑环节出现罕见疏漏时,老师不会直接点出结论,而是用引导性的问题让他自己发现矛盾,并在最后补充上一句“看来最近思绪有些纷杂,不妨休息片刻,放空自己。”
这些细微的调整,让明日叶感到一种被“看见”的安心。不像之前那样的步步紧逼而让他觉得不舒服,也不同于冷冰冰的社交程度关心。马里斯比利看见的不仅仅是他的学术价值,也开始看见他作为“人”的状态。这种看见,对于情感认知尚在懵懂期的他而言,意义非凡。
一次课后,伦敦罕见地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研究室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明日叶整理着笔记,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那光斑上,左眼的蓝灰色视界中,那片光斑的边缘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在想什么?”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又随性,没有任何目的,只是随口的一问。
明日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母亲。阿瓦隆的光,和这个不太一样。”他无法描述那种不同,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马里斯比利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一个不需要魔术理论回答的问题。明日叶正在对思念本身感到无措,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某种尘封的、非技术性的知识。然后,他缓缓走到明日叶身边,看着被日光勾勒出单薄轮廓的弟子。少年侧脸平静,但那双如同窗外晴空一样的蓝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类似迷茫的涟漪。
“在阿尼姆斯菲亚家族漫长观测星辰的历史中,”马里斯比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舒缓,带着一种边回忆边转述的松弛感,“流传着一种……姑且称之为纪念的私人方法。它不涉及魔术,不改变现实,只是一种……心灵的锚定。”
明日叶转过头,乖巧地、专注地看向老师,像个等待谜底揭晓的学生。
马里斯比利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明日叶的胸口。
“当你思念某个人时,”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妨试着去做一个仪式。去计算在他或她出生那一刻,从某颗特定的、与之相关的星辰,比如家族纹章星、诞生时的守护星,或者只是你直觉认为与之相连的某颗星,所发出的光芒,需要经过多少光年的漫长跋涉,才能于此时此刻,抵达你脚下这片土地,映入你的眼帘。”
明日叶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认真倾听的光芒。
“这个计算,”马里斯比利继续,突然有了兴致一样,“其意义不在于结果的精确。它的意义在于过程,在于这个动作本身。当你沉浸于计算那跨越浩瀚时空的距离时,你会意识到,你的思念所跨越的,不仅仅有生与死的界限,还有如此宏伟的、近乎永恒的尺度。”
他放下手,转向明日叶,通透的琥珀色眼睛在明丽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温软:“然后,每当你再次仰望星空,找到那颗星辰时,你就会知道,此刻落在你眼中的这缕星光,与他(她)生命诞生之初宇宙所见证的光芒,源自同一场古老的燃烧,同一次不朽的爆发。你们被这束穿越了无法想象的时间与空间、几乎永恒的光芒,微妙地连接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思念,因此不再是无处安放、徒增消耗的情绪负担。它被赋予了坐标,被锚定在了宇宙的尺度上。它变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甚至能从中获得某种宁静的存在。记住这种感觉:不是要去消除思念,而是去理解,你所怀念的人,其存在本身已是星辰的一部分,而承载着这份思念继续前行的你,也成了那束光在时间河流中的延续。”
明日叶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老师用这样的语言描述任何事物。这不是冷硬的魔术公式,不是精密的战略分析,而是……充满了意象和温度的描述。它不像是在提供处理方式,更像是在分享一种理解世界和自身情感的视角。
他尝试着,按照老师的指引,在脑海中笨拙地构建那个模型。母亲露西亚……该选择哪颗星?洛肯家族纹章上的星?还是她出生那夜,伦敦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他开始回忆有限的天文知识,估算距离,进行光行时间的换算……庞大的数字在意识中展开,如同展开一卷描绘着无垠虚空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