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清人虽昏昏沉沉,但因身上剧痛,始终没有真正昏死过去。
他上一世躲避追杀习惯了,但凡有一线理智便仍能思考,要不早不知死过多少回。
他见逸尘居士只带了他一人出来,也不担心。左右那些道修已经受伤,又吃了天门阵的亏,一时半会应该不敢搜山,怕再中陷阱。他们把石淳带出山来反倒危险。外面人多眼杂,说不定风声就传到青城派那些人耳中。
逸尘居士心细如发,知道谢遥清带着这一身血污去镇上必定要惹事,从他随身的包袱里找出件斗篷将他包住,径直走进最近的一家客栈。饶是如此,店家见他怀中的谢遥清脸色苍白,脸上的笑容不由僵了僵。
逸尘居士知道他看出谢遥清情况不好,怕人死在店里,影响他的生意,从谢遥清的包袱中摸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往柜台上一拍:“一间上房,再找个大夫来。”
谢遥清缩在逸尘居士怀中,觉得他这副做派是学往日的自己,却学不到纨绔子弟的精髓,反倒仍是一身正气,不由想笑,但肺部受伤,怕牵动伤处,又不敢真笑出来。
店家见逸尘居士出手如此阔绰,不愿得罪金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两人到了房间,匆匆找大夫去了。
小镇上大多是头疼脑热的毛病,大夫见谢遥清身上是剑伤,不由有些战战兢兢,怕给自己惹出什么祸端。
谢遥清疼得迷迷糊糊,却也能感觉到大夫替他诊治的手在抖,望着逸尘居士低声道:“幸得侠士替我赶走山贼,救命之恩,还未曾道谢。”表面上话是对着逸尘居士说的,却是说给大夫听的。
谢遥清知道他的伤情这样可疑,不安抚好大夫,又不知惹出怎样的乱子。然而逸尘居士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只能忍着痛勉强说了这样一句。
逸尘居士心中了然,便没有接话。
那大夫看谢遥清一身富家公子打扮,不像是个喊打喊杀的人,对他这话不由信了几分,慢慢镇定下来,替他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肺部的渗血,又开了药,提着药箱走了。
逸尘居士哪敢留谢遥清一人在客栈,便把药方交给个伙计去抓,自己仍是陪在谢遥清身旁。
血虽止住,却仍是一呼吸就痛,谢遥清只能浑身无力地瘫在床上装死,然而肺部受伤,呼吸困难,越躺越躺不住,不由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透透气,这一动登时痛得整个人都懵了。
逸尘居士看出情况不对,小心翼翼将人扶了起来,一掌抵住他后心,为他输送灵力。
有了逸尘居士的灵力,谢遥清身上渐渐恢复了点力气,觉得那疼痛不是那么难耐了,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谢遥清一觉醒来,只觉得胸中仍是暖融融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痛,正疑惑,却发现逸尘居士仍扶着他给他输送灵力,不由心头大惊。
他这一觉都睡醒了,这得过了多久?即便逸尘居士法力再高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谢遥清这样一想,心中顿时不安起来,低声道:“你收手罢,灵力不是这样用的。”
逸尘居士见他醒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轻声道:“无妨。”
谢遥清向他一笑,道:“我没事了。”
逸尘居士闻言当真收了灵力,谢遥清立刻觉得浑身发冷,胸口痛得透不过气来,不由颤了一颤。
紧接着,心口一阵暖意蔓延开来,谢遥清从剧痛中回过神,才发现逸尘居士居然又在替他输送灵力。
谢遥清怔了一怔。逸尘居士怎会不知这会儿收了灵力他也死不了?他耗损了这些灵力只是为了替他抵御疼痛而已。
谢遥清虽然不是逞强的人,但此番为了石淳的事已经连累逸尘居士许多,实在是不好意思为了贪图安逸再让他这样耗费灵力,只好咬了咬牙道:“我说真的,你收手罢。”话说出口,自己却无比心虚,痛一痛虽然死不了人,但真的是太痛了。
逸尘居士闻言,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道:“比起争强斗狠,我倒觉得这样用灵力更好些。”
谢遥清微微一愣,忽然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逸尘居士一呆。
谢遥清从未在逸尘居士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不由笑得更开心:“法修那帮老古董怎么能培养出这么可爱的晚辈来?”
逸尘居士听到“晚辈”二字,不知为何,心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法修最讲究礼法,真要论起来,燕宁称他一声晚辈倒也不过分,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仿佛有些,怅然若失。
他不及细想,怀中的谢遥清却忽然咳了起来。
伤口的血虽止住,到底是伤了左肺,经不起他这样笑。只不过有逸尘居士的灵力替他止痛,他一时忘了。
逸尘居士眼见怀中的人咳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心头不禁忧虑。
若是一般的伤,受了他那么多的灵力,总该有点好转的迹象,看来魔气不除,谢遥清这伤是当真无法恢复。
这可麻烦了。
谢遥清咳喘了一阵,慢慢缓将过来,低声道:“说真的,你留着点力气罢,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些道修就找上门了,到时还不知怎样。这次我可是真把你害苦了。”
“不至于。”逸尘居士淡声道:“当时情况那么混乱,他们看不出用血咒的是谁。”
谢遥清闻言点点头,他当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但逸尘居士却看得清楚,若是逸尘居士都这样判断,那必定错不了。这样一想,安下心来:“这倒是。他们未必想得到我会用血咒,到时候赖在石淳头上就好了。”
三人虽然同时消失,他们坚称不知道石淳去向,那些道修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是清涟山的儒修,逸尘居士又是颇有威望的法修,那些道修便是起了疑心,没有切实证据也不敢贸然同时得罪法修和儒修。到时他们一口咬定逸尘居士是见情势危急,不敢耽误,要尽快带他看伤便罢。
谢遥清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很多,忽然又想到一事,道:“只是石淳的事有些麻烦。他那人的性子……”说到这里,想了想:“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就是容易死。”
容易死还不是大毛病?
谢遥清总是能说出些出其不意的逻辑,让逸尘居士暗叹这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不按常理出牌的谢大少爷忽然又问出句逸尘居士意料之外的话:“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没吃饭呢罢?”
逸尘居士诚实地摇摇头。方才谢遥清说是昏睡,其实基本是昏死过去了,整个人意识全无,期间因呼吸困难好几次险些断了气息,都是靠逸尘居士用灵力让他回转过来,别说吃饭,他这样的状况,逸尘居士连走个神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