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画面，它们大多数是无法连接在一起的碎片，你站在舞台的中央，头顶是闪动跳跃的万花筒，银白的、蓝金的、紫黑的冷光让你头晕目眩。你就站在原地，像是被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凝视──或许都不能算作凝视。

命运在时间长河里游动，你不经意抬头与它产生眼神的匆匆邂逅，被巧合的流星砸中脑袋，冷汗直流。

我张了张嘴，不觉得自己与徐进赫的分别很体面，也不觉得自己做好了与仍然在LPL效力的李承勇接触的心理准备。可这些事情要怎样和金赫奎说呢？时至今日，尽管我身上的流言蜚语不断，他依旧相信我是一个乖女孩──我摇了摇头，不，不能。

我只好说：“我做不到，哥哥。你知道我的故事吗？我走到哪里，哪里就腥风血雨；我加入哪个队伍，哪个队伍就分崩离析；谁和我在一起，谁就会倒霉。我……”

金赫奎叹了口气，他做好了面对金钱或者身体的客观困难，但听到阻碍我的理由仅仅是简单的“巧合”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表情放松下来。

“权允熙，我是无神论者。”

──这些构不成理由。

“一连串偶然因素促成的结果，不能作为命运确实存在的证据。允熙，如果你真的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或者你真的有能力搅动俱乐部乃至整个职业赛场的风云──”

金赫奎垂下眼睛，他低着头看人的样子总是很温柔，我却从他阴影下的脸里阅读出一丝冰凉的嘲讽：“那我到底是应该称赞你的责任心，还是戳破你的自恋？”

他说对了，因为我确实是一个自作多情的、无可救药的伥鬼、庸人、狂徒。空空荡荡的头脑只会让我扬起微笑附庸风雅，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今天当大女主，明天当娇妻，后天当海王，沉迷于俱乐部包装的人设和购买的流量，再被另一群庸人吹捧。

金赫奎明明早就看透这一切，但还是骑士病发作，妄想拯救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孩。

我撇开他想要拉住我的手，退后两步，露出我们久别重逢以来第一个虚假的笑容，然后甩头冲进北神树外的风雪中。春寒料峭，冷冽的雨水如同透明的流星，让我发热的脸颊变得清醒，就像把热铁浸没于冰水。

出了门，我突然怀念起十八九岁的徐进赫。他离开格里芬的时候差不多是三四月份，首尔虽然气温回暖了一些，但对于怕冷的我来说还没有到达一个适宜的温度。在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分别的时候，他坐在我的电竞椅上操作键鼠，他仰起头看着我，说。

“如果我们分开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不怎么样。电子竞技的一切都被加速，从认识到磨合到熟悉到分开，不过几个月而已。奢求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里永远都有另一个人相伴，不过是真心实意说出的谎言。

不怎么样？会怎么样？在徐进赫离开后，我依旧在替补席上搓磨着时间，等待着重回首发的机会，但比首发更先到来的是队伍宫斗，然后解散。

我有时候也很困惑，怎么这两年多的GRF的会让我这样刻骨铭心。它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开了个坏头，就好像一颗果实在还未成熟时插入一根钢针。此后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所有人都在向前，果实慢慢趋于成熟，但那根钢针还在，伤口还在，果实永远有一面是萎缩畸形，不便见人的。

5.0

好消息是，我在没有与徐进赫见面的情况下婉拒了JDG的邀约。

坏消息是，不知道谁把“Canine在LPL找寻教练工作”的消息放出去，现在我的邮箱已经被塞爆了。

我不想见到李承勇，因为我耻于面对他。

仿佛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好聚好散这一说法，我和李承勇的分别也绝对算不上体面。宫斗解散后，格里芬靠着我、李承勇、朴到贤苦苦支撑，后来我们跌入次级联赛，朴到贤收到EDG的试训邀请，踏上了前往上海的飞机，我和李承勇就在分崩离析的格里芬粉饰太平，就好像贫贱时期即将双双跑路的夫妻。

我和李承勇之间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我们只是不说话了，伪装成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给二队的几个小家伙打气，再在职业赛场上被队友坑得红温的时候忍住不要破口大骂。后来格里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李承勇心灰意冷地解约回家，做一个小主播，我无家可去，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然后收到了KT的邀请。

我们就此分别，没有正式的通知。只是有一天我在基地醒过来，一切都静悄悄的，李承勇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里面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我想，我对于李承勇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对我再喜欢，也抵挡不了他对现实的权衡利弊和审时度势，当他发现格里芬的大厦终于倒塌，已经到了无法住人的程度后，他会毫不犹豫地收拾包袱跑路。

而他的包袱里从来没有我，也没有必要有我。

而我呢？我的人生里也从来没有想要努力朝着李承勇的人生轨迹飞奔的时刻，两根线短暂相交，最终头也不回地朝着相背的方向离开。

我叹了口气，给金赫奎发消息：“谢谢你的推荐，但是我真的不打算留在电竞赛场了。”

抬起头，依旧是北京的火车，车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林和灰蒙蒙的楼房。

雪白的天地间，没有常青树，没有长存的友谊，没有一处是我的目的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