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晏驾已在旦夕。宫中采办寿材忙碌不已,为开皇陵一事调度频频的宫监掌事行色匆忙,肃穆漆黑的朽色与悲戚荒芜的丧白映入前朝旧臣眼中。焦虑、不安随这些丧幡翩翩然悬竖而起,飘扬着传至整个帝京城中。
兄罹恶疾,弟仰赖皇恩多年,三劝三让,勉强接过冕旒,受承大统。遵太祖遗训,凡朝廷无皇子,则兄终弟及。
旧朝日薄西山,年轻的宫人们奔走着为自己谋求出路,朝臣间往来也频繁得像过节一般,都忙着商议对策。今后该如何谋布?无数人未有头绪。没人知道明天自己的命运将会随着新皇的继位滑向何种安危难卜的境地。
将要三月了,风还是寒的,像藏着窄细无形的藤条不断砭笞在行人脸上。好在帝京的风到底不似雍国,再如何的狂烈,也总有仁慈的意味。
九街朱轮华毂匆匆,行人接踵,国丧临即仍然一派仓促热闹。有人正俯瞰着这些热闹,片刻消闲。
城西春风肆二楼,湘妃帘下微服出来的刘璟正斜倚镂花雕阑,以手支颐。银壶倾斜,一线酒水注入杯中,他仰颈吞下醇酒。这些年中他鲜少这般倾觞滥饮,但赦免皇后一事过去,他有种说不出的空洞烦闷。如同心头徘徊着一支金角催行的兵旅,却漫无目的地横突直撞,找不见敌人。
他记得他临行时,皇后轻声地问了他一句话:
“他这些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意中人,是这一支素金簪的故主吗?”
“那么这金簪如今是否应物归原主呢?”皇后如是问道。
刘璟知道那枚簪子的来历,那是太后昔年得知大哥与陈敛的真正关系后,亲手赠予陈敛的,其中寓意不消言说,是故刘璟更为烦躁。他并未想明白应将皇后的话和那枚簪子如实告诉陈敛呢,还是隐瞒下来。
他没有接过簪,也没有再与皇后说任何一句话,他不知自己是否不愿面对,逃避也似快步离去。余棠观察着他的反应,也不敢接下,苍白的日光里皇后还那样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春风肆的琵琶声又近了,牵扯酒客思绪,双瞳如曜石酡水,刘璟醉眼迷离地回想方才种种,在柔软的鲲弦笙歌里远眺,目光潦潦莽莽,总无定处。
这里的景致很好,在帝京西侧,因是高阁,可以瞻眺帝京喧嚣的红尘众生,也可聆得浮屠寺的头陀梵唱或钟磬悠鸣。
刘璟尽力驱散脑子里那些浮动不定的思绪,只专注于杯中佳酿,试图从这一场宫变中品尝出他胜利的甘甜醇美,但此刻他觉得一切味同嚼蜡,有种莫名的缺憾在他心中不断放大,犹如一个不知餍足的黑洞,不断吞噬着他原应得到的喜悦。
余棠连唤他两声方才回神,说有人来报,他走之后,陈敛便去了坤颐宫与皇后见面。
“他们说了什么?”刘璟问来送信儿的小火者,目光中锐利倏见。
小火者摇摇头:“主子对下边儿人事先交代了,不可对阁部大人不敬……所以大家都远远候着,没有打扰。至于说了什么,的确听不清的,只看见皇后将一支金簪送给了阁部大人。”
“是一柄什么样的簪子?”刘璟明知故问,大抵是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小火者:“奴婢去问了宫中旧人,说那是太后昔年所赠。赠簪多年后,中宫初立,大人便将那簪子奉还太后了。太后再转赐给刚入宫的皇后。”
刘璟漠然听着,须臾都没有回应。
下人大气不敢喘,不知这几句如实禀报的话是否触及主上逆鳞。余棠及时叫人下去,方才如释重负脚底抹油离开,余棠也出去候命,留主上独自静静。
兰蕙屏风上映出青年独坐的身影,有如云后暗岳的轮廓,随着浮云漂泊而渐渐模糊。
无人之地,陈敛也会追忆大哥,会追忆他的‘亡夫’吗?
刘璟明白……他应早早就明白,无法奢望一个人完整属于另一个人,人心营营不可追,他也应在最初就坦然接受,而不是这样焦灼于一个答案,有这样的矛盾、那样的不甘。明明……他该知道的。
大哥若是和皇后有过几回春宵,他反而释然。但大哥这种做法,别有一种别扭的、为某个人守身如玉的古怪意图。对承雅明明就不好,为什么又这样?刘璟不愿意承认,经此一事,坐实承雅在大哥心中曾经颇有分量。君子合该成人之美,这个事实又无疑使他成了拆散旁人的小人。这种烦躁使得刘璟心中很不是滋味。便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在街市传来的喧嚣声里独酌着。
杯中酒液里是他身侧花枝的倒影,春风肆的东家好雅趣,翠玉净瓶中插了不少桃花枝,在春寒中分外娇嫩。可仔细看了才明白,这是绢丝制成的伪花,所以一年到头都这样糜艳妍丽,不受四季流转的影响。
桃花是真是伪又有何妨?宾客看了欢喜,在此享受到片刻问花酌酒的雅趣到底是真的。正如他现在,不应过度追问从前的心意。
刘璟望着杯中桃花漾漾的倒影,视线又一瞬模糊,再定睛看时,桃花丛里隐隐地现出一副清贵美人面来。
他望着这熟悉的五官一时怔然,分不清自己是醉是醒,却见那人唇畔露出点到为止的微笑。
“寻了你一大圈,怎么自己在这儿吃闷酒?”
淡唇翕合,酒杯中的桃花与美人相映成趣,的确吐露出人声,刘璟方才明白这并不是醉中幻象。许是方才自己太出神了,并未察觉对方刻意收敛的脚步声。
陈敛坐下,见他桌上还摆着一局残棋,风雅些的茶楼酒肆会摆饰一些先人留下的棋局,有的难分伯仲,有的九死一生,有的是新局伊始,有的是胜利在望,以供雅客观棋清玩。刘璟面前的棋枰上胜负已见分晓,黑子有龙遨鲸吞之势,白子眼看满盘皆输,只等黑者再落两子,便得全胜了。这般残局,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手痒,补全了去。
却不知为何刘璟在此闲坐了半晌,局面如此,最后两颗子他迟迟没有落下。
陈敛心头时而徘徊着刘钰闭目之前的话:
‘很好,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也会杀了他’
……
于是陈敛此刻面对刘璟,渐渐品味出了对方的一些情绪,便以残棋为话头与他试探道:
“此局胜负既定,怎的不补全最后两子,成就完满?”
刘璟醉意熏熏,迷离双目中藏着浑浑的不羁笑意,“承雅认为,此为胜局吗?”那笑倏忽间又难以捉摸。
“你瞧,”陈敛望向棋枰,“黑子飞封,天罗地网之下白子败相浓深,连气口都没有了,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怎么不是胜局?”
刘璟眼睛中浮出一线清醒,“若我始终不落下这最后两枚子,便只是有胜势,而不是真的胜了。”
“这又是什么歪道理?”陈敛失笑,仔细地思索了一番,才道:“是特意等我寻你寻到这里,来亲手补全吗?”
刘璟这才恢复了平素的样子,隐隐藏着少年顽皮地轻笑,“怎么寻到这里的。”
陈敛:“他们说你出宫了。”
“你不爱在街市流连,常去的地方,歇脚的茶楼酒肆不过那几个。便让人逐一去打听了有没有哪位富贵公子又来一掷千金换清静,还不乐意透露姓名。”
“就找到这儿了。”
刘璟啧了一声,“都说了换清静,自然也不会教他们告诉旁人,这些人嘴巴原是都严得很。”刘璟笑了,“你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们肯说?”
陈敛清了清嗓,“我让下人说,他家娘子心里记挂得紧,来此询问不是为了催促回家的,只是让他们等你回府路上帮忙提醒多加件衣裳。见我不是兴师问罪来者不善,便愿意说上几句话,几句关切的话罢了,又不是死缠烂打,自然都肯说了。”
声声马嘶伴着一阵清脆铜铃声传来,引去了刘璟的注意,他不自觉眺望下去,原是大户人家的马车从这里过,有车夫温声温气的在清道。
富户人家的夫人在里面坐着,嘱咐自家的小少爷不要把头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