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太郎和宫城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苍介已经坐在宴会厅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看见他跟守卫怎么交涉的。

等我注意到，他已经端着一杯酒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等了很久但一点也不着急。

铃木苍介的年纪约摸二十四五岁，面容温润，五官轮廓偏柔和，但眼神比那张脸老成至少10岁。

我认出他来，不是因为见过本人，而是因为俊介手机里那张合影。

母子仨站在一起，中间是活色生香的美空杏奈，右边是吊儿郎当的俊介，左边那个安安静静、笑意不达眼底的小儿子，就是苍介。

几年过去，那个少年老成的大儿子等比例长大了，轮廓深了一些，但那种温润底下的疏离感一点没变。

健太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脚步住了。

只停住那一刻。

然后他走过去，语气称得上平稳：“苍介，总部派你来的？”

“嗯。”苍介站起来，跟他名义上的大哥碰了下杯，“项目的事，我来看看。”

轻描淡写，像出差例行公事。

但健太郎的笑容僵了半秒。

除了松井和宫城之外，总部另派人下来审查项目，提前不打招呼，人到门口才出现。

这不是例行公事，是突击。

“宫城先生你好，我是铃木苍介，之前在总部视频会议里见过。”

苍介转向宫城，微微颔首。

宫城点了下头：“苍介先生。”

松井在旁边站起来，喊了声“苍介”，语气比叫健太郎时松快些。

苍介应了一声“学长”，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难察觉的熟稔。

寒暄了几句，健太郎似乎稳住了局面。

苍介没有发难，甚至主动把话题往实验室方向引，问宫城参观感受如何，实验室的参数指标有没有疑问。语气诚恳，像真心来配合推进项目的。

健太郎端起酒杯，刚要接话，宴会厅另一头的侧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羊绒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她头发挽得很利落，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不紧不慢，像是这间厅堂本就是属于她的舞台。

那女人没有立刻入座，而是沿墙走了一圈，目光从壁上的鹿角灯架扫到桌上的餐具摆设，最后落在不远处的精致侧门把手上。

美空杏奈。铃木集团董助。

也是苍介和俊介的母亲。

健太郎放下酒杯的时候，指节发白。

苍介来，是总部派了人，兄弟之间还能周旋。美空杏奈到场，性质就彻底变了，变得不再只是审查项目，而是集团核心层亲自压阵，是外房明里暗里的倾轧。

“杏奈姨。”

健太郎开口，声音稳得住，但最后那个字咬得略重。

美空杏奈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健太郎，辛苦了，大冷天还招待宫城先生他们看项目。”

语气和暖，仿佛慈祥的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和照拂。

但她的目光在健太郎脸上只停了一秒，就自然地转向宫城。

“宫城先生，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总部的年会上，您的一曲探戈跳得真是优雅又难忘。”

“过誉了，美空女士。”

宫城的表情微变，恭敬地站起来伸手，“没想到您亲自来。”

“项目到了这个节点，我理应过来看一眼，替老爷排忧解难。”

美空杏奈轻握了一下宫城的手，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不耽误你们，继续。”

她落座，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没有急着喝，只是用掌心温着。

苍介坐在美空杏奈右手边，母子之间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但两人落座的默契，就像同一条线上的两个扣。不需要商量，自然而然会对齐。

健太郎的脸上，由最初乍见时的惊愕，变成某种被冒犯后迅速压下去的愤恨。

他不需要像稚嫩的孩子那样隐忍，但也不至于当场发作。

健太郎只是微微偏了下颌，把那口积压多年的气咽回去，然后伸手替美空杏奈把酒杯往里推了一寸。

“您慢用。”

美空杏奈点了下头，似是故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硬。

我站在角落，忽然想起一件事。

俊介跑了。俊介给他亲哥苍介打了电话。苍介来了。

但俊介人呢？

苍介是独自进来的，美空杏奈也是从侧门单独出现的。俊介不在这间厅里。

俊介在哪里？

答案只可能是一个——美空杏奈把他留在了外面。

她把俊介带过来了，但故意不带他进来。

俊介在场，事情容易变成兄弟吵架，失了体面；俊介不在场，她才能以“处理集团事务”的姿态坐在这张桌旁，谈分量更重的东西。

俊介是她最小的儿子，但此刻只是她手里一张还没打出去的牌。

我再看了一眼美空杏奈。

她端着酒杯，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旧了，没有换成更大的。

这个女人的所有锋芒，都不在表面。

美空杏奈落座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搁在桌面靠近苍介的一侧。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压着一枚铃木集团总部的火漆印。

健太郎看见了那枚印，瞳孔微缩。总部火漆印，意味着信封里的东西经老爷子过目。

第二件，她端起酒杯，对松井说了句：“松井同学，最近辛苦了。上次跟你导师吃饭，他还提起你，说你是他带过最利落的学生。”

松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还记得我？”

“他不止记得你。”美空杏奈语气随意。

“他说，当年那届毕业生里，你是唯一一个做审计底稿从来不糊弄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但落在松井耳朵里，分量不轻。

从来不糊弄，等于在提醒：松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也不该是。

松井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他翻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尖按在了最新一页的边角上，像是在掂量要不要翻过去。

作为局外人旁观，我看得很清楚，松井已经站队了。

不是站到美空杏奈那边，是站到了保全自己那边。而“自己”那边，恰好跟美空杏奈的方向重合。

健太郎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看松井，也没有看苍介，而是盯着美空杏奈面前那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杏奈姨既然来了，正好。项目全貌您还没见到，光看财报数字和开放的那间实验室，哪里够啊？”

他转头对身边的随行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头，快步出了宴会厅。

美空杏奈挑了下眉，没有问。苍介也没有问。

但两个人都没有阻止。

……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

侧门重新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朴成焕。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背微微弓着，步子碎而快，像是刚被人从实验室里拽出来，脑子里还装着半组数据。

褐色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外面随意套了件防寒背心，拉链只拉了一半。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健太郎的随行，中间护着一个人。

不，不算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