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冰瀑西侧的岩缝入口旁,枯枝和雪块盖住车身,草草了事。
我和Leo侧身挤进岩缝,沿暗河河道深入。
进来之前,我们先在缝隙附近观察了很久。
冰瀑外围静得出奇。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没有手电光柱扫过山脊,甚至连车辙印都没有。铃木健太郎的清场队显然还没推进到这一步,或者压根没把炸毁大半的废弃冰瀑纳入排查范围。
说是清场,不如说是收网。他们围的是鱼,不是石头。
没看见活物走动,自然也就收手了。
Leo蹲在旁边,跟我一起盯了足有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我才打出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摸了进去。
地热蒸出的薄雾贴着水面流动,手电筒的光在冰凌间折散,像碎掉的星星。
祭司之前布置好的收容点铁门虚掩着。
我正准备推门,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亮。
不是电灯,是铸铁火炉里炭火的光。暖橙色的,一跳一跳的,映在走廊的墙壁上。
里面有人。
短暂犹豫后,我推开门。
火炉旁边坐着个男人,三十五岁出头,深蓝色高领毛衣,驼色羽绒背心,袖口翻折整齐。他的头发没乱,镜片没雾,像是刚从办公室走出来,而非从暴风雪里摸进来。
男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没有起身。
镜片后面那道目光很轻,但不是慌乱的那种轻,是评估完之后觉得不需要紧张的那种轻。
他的胸牌上写着名字缩写,看那精致程度,对应的级别不会低。
DW名单上的松井,铃木集团财务部副总监,铃木苍介的学长。
想必就是眼前此人。
松井就坐在祭司的火炉旁,喝着祭司留下的咖啡,像在自家书房一样从容。
看见我们,他甚至没怎么意外。
“你们用俊介的手机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松井放下马克杯,语气淡淡的,“我就猜到,迟早会见面。”
那条消息是我们临近出发前编辑的。
从铃木俊介的手机上,用隐晦的措辞暗示松井:冰瀑附近值得亲自看看,有些东西不在账面上。
赌的就是松井和铃木健太郎不是一条心。
赌他作为苍介的学长、财务线上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笔异常账目的线索。
显然,赌对了。
但赌对了一半。
松井来了,不代表他站我们这边。
一个财物副总监独自蹲在废冰瀑里,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退路比来路更危险。
我没急着往下聊,先扫了一眼他的手。
没有武器,没有对讲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痕,像刚摘掉什么东西。
戒指?
婚戒不至于留这么深的印,倒像是什么常戴的物件,摘得匆忙。
“那条消息,”我斟酌着开口,“你信了?”
松井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祭司的咖啡,他喝得理所当然。
“你们用铃木俊介的手机发的,措辞很小心。但越小心,越说明有东西值得重视。”
松井放下白字,“我管了十二年账,什么级别的异常没见过。”
他在等我们先亮底。
我偏不。
“你知道这边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问得很模糊。
他可以理解成冰瀑爆破,也可以理解成收容点暴露,甚至可以理解成山上那场清场。
我亟需知道松井的信息边界在哪——“保留地”这本书,他到底浏览了多少页,又缺了多少页。
松井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从镜片后面滤出来,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意外,更像是,觉得我问了一个多余的愚蠢问题。
“你是说这里之前的人?”
他接得太爽快了。
对于一名谨慎的财务高手,我原本预计好了几种反应:他装糊涂,我就继续绕;他试探我,我就反切回去。
但他都没有。松井直接把牌翻了一角,不躲,不绕,甚至带着一丝主动。
这让我反而警惕起来。
“祭司,没死。”松井说,“身上挂了彩,都是皮外伤而已。其他幸存者也没啥大碍,毕竟跟着祭司。”
“说了你们八成也不信,这人感觉会什么法术似的,神奇得很。那帮女孩儿们,算是福大命大。”
我的指尖闻之微动,没有打断他。
“但她们不在这里了。”松井轻咳几声,语气像在念一份简报,“收容点的存在被发现了。倒不是小铃木总的人,而是保留地那边,白眉长老出面干涉的。”
白眉长老。
差点儿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保留地当前的最高掌舵者,Lisa的表外公,也是跟铃木健太郎走得最近的原住民势力。
当初,铃木集团能在密林深处拿下“返老还童”项目的研究开发权,白眉长老在台前幕后的推动,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明面上叫“旅游开发”,实际上就是合作拐骗女孩,做生物制药赚钱。
大部分原住民分点残羹冷炙,大头全进了两边口袋。倒是那拨顽固老派的教众,在祭司的指引下,死活不肯妥协,成了白眉长老喉咙里卡着的一根刺。
祭司以前提过他,语气很淡,只说了四个字:老而不朽。
现在看来,不止不朽,还挺能折腾。
“发现了之后呢?”
“冲突。”松井说得很简短,“祭司跟白眉长老当面谈的,谈崩了。白眉说他违反‘神圣禁地’规矩,私藏外人在先,执意要撤职扣人。”
“保留地不少教众替祭司说话,但没用,白眉根本不听,直接派人将祭司软禁了。”
“铃木健太郎呢?”我问,“他的清场队到处搜,这事儿他不插手?”
“想插,插不进来。”松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