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朝眼睛尖,没费什么工夫就在一众白色汽车中找到了他叫的网约车。上车后,他先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然后系好安全带,跟同坐在后排的时雨生闲聊。
司机是个健谈的人,听见他们聊天忍不住插话说他看他们穿着打扮很年轻,是不是还在上学,时雨生和游朝说是,司机又问他们是哪所学校的学生。
司机的这个问题挺平常的,完全谈不上冒犯,但却在一瞬间激起了时雨生心底的无限戾气。早在几年前,时雨生才进入T大的时候,他并不介意别人问他在哪上学,也很为他能在T大念书感到骄傲,但自从他意识到他没有物理天赋,累死累活绩点还是半死不活之后,他过往的那些骄傲就烟消云散了,而一旦想到他那么讨厌的杨嘉和戴乐在学习上都比他强,他心里不仅会生出对来到T大的后悔,还会生出无穷无尽的自厌情绪,严重之时虽不至于自残,但却会整夜整夜地心悸、失眠。有那么几次,他想过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看看,但又怕自己真的查出点什么毛病被辅导员约谈,到时候闹个休学退学,搞得自己人生停滞乃至完蛋,家人也一起遭罪,于是又作罢了。他还想过去校外医院的心理科看看,但他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吐槽说高素质的心理医生少之又少,而低素质的心理医生不仅收费高昂,还会反过来指责患者心理承受能力低下,因此几次鼓起勇气又几次放弃。
当时的他完全陷入了优绩主义的死胡同,一心认为自己是个废物,一度在整个校园里游荡,试图寻找一个适合自杀的地方,但后来究竟没有实施,因为当他真正站到天台上俯瞰遥远的地面时,他还会感到恐惧,感到难过,感到不舍,而这一切与释然完全无关的情绪都在告诉他,他并不真的想死,他只是想他的失败得到一个转机。
就在那一刻,他豁然开朗,发誓要放过自己,再也不为自己的技不如人感到烦恼,但发誓归发誓,要真正践行誓言并不那么容易,长久地浸泡在优绩主义的药水中,并真正有过一段天之骄子的时光,他骨子里对优绩的渴望并不能一瞬消除,同时他也不能立刻收回对自己的负面评价,比如说废物,所以出门在外,当有人问他在哪上学,他仍然不能理直气壮地报出T大的名头,而要心虚地说自己在H2市念书,生怕别人觉得他名不副实,讽他一句校强你弱,莫要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但游朝显然没有这种困扰,异常自如地报出了T大的名头,又很自如地把脑袋靠在时雨生肩上,低声问时雨生怎么那么谦虚。
时雨生不想告诉游朝他心里的那些想法,很敷衍地说了一句有什么好说的,边说他还边去推游朝的脑袋,引来游朝不满地埋怨一句:“我靠一会儿不行吗?”
“座位上有靠枕,你干嘛要靠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