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异变开始的半年前,一位不知名的修士,来自不知名的地方,却拿着几粒粉色的药丸,哄骗着想延年益寿的几人吃了下去。
吃下药丸的人没无特殊反应,修者也以无能为借口自行离开。但他离开后,服过药丸的百姓却突然开始喉咙发痒。
喉咙发痒也没什么,毕竟风寒也会这样,但奇怪的是,大夫开出的风寒药没有任何作用。
那痒意却顺着喉咙,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蔓延到了肺管、心间、肠胃……
可它们又隐在皮肉之下,无法触碰,却不分昼夜地发痒。
好似昆虫在血管里奔跑,又像毛笔在肚子里轻挠,身体内部无处不痒,那痒无法阻止,真让人恨不得用手,不,用刀用剑!用所有尖锐的东西狠狠捅进去,将心肺挠个稀巴烂!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是药丸作怪。
于是被骗的人一同求上绥云城的修士。
“但那时已经过了三个月,那害人精,再也找不到了!”妇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既怒且悲,“你们的药有用,痒性被压了下来。可惜病好没多久,他们就都在瘟疫的第一晚死了。”
她的话因果顺畅,却让听的人不断皱眉。
因为她说出了一个可能的源头,却没解释她为何能保持清醒,更没说明她夜间藏在哪里。
“节哀,”空相直安抚一句,“但只是如此,你为什么会认为药丸与异变有关?”
妇人瞪大双眼:“还不明显吗?他们都在第一天死了!”
空相直皱眉:“不能就此确定二者相关。”
楚圆打断她没出口的质问:“请问大娘,既然吃了药丸的人都在第一天去世了,其余人又是怎么染病的呢?”
大娘瞬间卡壳。
她避开众人的视线,颤巍巍喝了口茶,又不说话了。
眼看大娘又开始无声抵抗,众人面面相觑时,江迟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追问的迫切,是超然世外,也是事不关己。
朝众人点过头,他便找了位置坐下,显然并不准备参与其中。
三位前辈皱眉。
宋移道:“江夫子只是不善言辞。”
不待其他人开口,宋移立即看向妇人:“大娘,我们进城两天,或多或少有了一些线索。但还有些关窍没理清,不知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我们推论的方向对不对?”
他这么做,既是为了理清思路,也是为了告知江迟事件进展,更是为诱使大娘说出更多。
沉默良久,大娘缓缓点了头。
宋移便说:“我们进城当天,城中秩序井然,百姓们却都言之凿凿,竟说有瘟疫横行。夜里分别前,李刚大哥严肃地告诫我们,说丑时后不得出门。”
大娘听着,手指却在听到“李刚”的瞬间开始搓弄。宋移没错过她的动作:“李刚大哥和你……”
大娘低声:“他就是我儿子。”
微感惊讶,但宋移只是点头,他没揪着不放,而是继续说:“我们后来发现,丑时后,人群会失智,他们会舔舐骨灰,也会自相残杀。若无力自保,的确不该在丑时后出门。只是我们身上有灵力,藏在哪里都能被找到。”
他言语中有暗示,大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她的藏身处说出来。
宋移却笑:“但我们身为修者,本就不该,也不必藏。我只是想问,大娘,夜间清醒的人,是不是只有你一个?”
他的眼眸比冬夜的雾更浓稠,让人不敢与之对视。但大娘看着他,宋移笑起来的时候,很难有人愿意生出抵抗,她终于泄气:“除了我,还剩三十二个。”
这是个好消息。屋内的人面上一喜,梅未隐立即确认:“你们在夜间藏匿,却不可能不吃东西。所以白天,你们会出来?”
大娘点头。
如此一来,便不清楚失智的人是否知晓他们的存在和状态。
压下疑惑,空相悔接着往下说:“发现人群食用碎骨后,我们找到碎骨,将其烧了个干净,但找了一天,我们却没发现任何修士的骨头。难道是因为修者害了人,所以灵海破碎,修为尽毁,骨头上再分不出差别?”
大娘缓缓摇起头,她咬着牙,眼中露出愧疚,可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
她几次欲言又止逼得他心急,几人对视一眼,几乎忍不住大声质问,却都知道不能那么做。
宋移换了方向,语气诚恳:“我们烧光了碎骨,却发生了今夜这样的事。眼下城中又死了人,我们是该烧,还是不烧?”
“自然要烧!”大娘皱眉,她凶狠道,“没有人会吃那种东西!没有人该吃那种东西!”
她的声音尖厉,几乎掀翻屋顶,显然对那些东西深恶痛绝。
吼完这句,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梅未隐却无视她的情绪,毫无感情地盯着她:“大娘,之前的修士,尝试过将尸体留下来吗?”
起伏的身躯一僵,大娘颤着唇,突然深深地闭上了眼。
有的,有的。
她知道那一切,但她也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说药丸是瘟疫的源头?
因为服用药丸的人横死后,他们的尸身在夜间发出异香,而异香,则引发了争抢与流血。
他们三十三个人没被感染,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幸运,而是因为他们足够弱小。
次日,阳光普照,人群清醒,他们清楚地记得夜间发生的一切。
但唇边渗血的人却只有恐惧,没有记忆。
所有人,无论是被感染的,还是清醒的,无论是失忆的,还是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他们都在祈求——告诉他们这是天灾吧!否则他们活不下去的!
幸好修士们说,这是一场瘟疫。
背地里,修士们或许会进行调查,但明面上,人群得以将一切过错全推出去。
可散发着异香的尸体被处理干净了,没被感染的这些人,从此只能成为食物。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躲藏,开始流泪。他们看着亲人朋友丧失理智,互相伤害,彻底失去人的尊严。
他们却只能躲在暗处,他们需要自保,更需要有人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不至于在尊严和良知的折磨下,与城池同归于尽的理由。
给他们理由的人只能是修者。
每捱过一天,他们都会叩问自欺欺人的自己,他们还该活着吗?
城中的修者会告诉他们,该的,要的。
于是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在放弃了尊严后,他们彻底让渡了自己选择和决定的权利,自欺欺人地将他者拖入无法脱身的泥潭。
修士说,他们是幸存者,他们应该活着。
但那些被感染后神志不清的人,他们又该去死吗?
修者们也会想保护他们。
所以真的有修者,留下夜间的尸体。
而残留着鲜血的尸首,反而引发了人群的狂暴,那些修者,就在夜里死无全尸。
此时面对着为他们而来的修者,她又要如何开口诉说着一切?
大娘颤着唇,最后只能说:“有的。但是你们别那么做,修者对付不了发狂的人群。你们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