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站起身,原路返回,再次站在塔顶将宝珠推回原位,扶着宝珠远眺北方高大的天麓山。
凉风习习,洗去一天里阳光泼洒的炎气,银白月光为远处山体覆上一层霜色,愈发显得天麓山圣洁高贵。
从访圣城最高的白塔顶看过去,恰好能望见山腰上丛丛绿影环抱着几重楼阁,再仰头向上望去,是连绵的栈道嵌在白雪之中,一直向上延伸,在最高处化为一团银光,融在月光之中了。
秋白鹭极目远眺,不由意动神驰。
两个甲子之前,鸾神高坐天麓山上,那时的山会比现在看起来更为神妙吗?
在母亲讲的睡前故事里,天麓山上是真正的仙境,有终年不散的霓虹,有连缀山峰间的云桥,有饮一口增寿十年的灵泉,有醉卧山间的仙女……还有始终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鸾神温柔的目光。
秋白鹭当然知道,魔教的天麓山和鸾神的天麓山终究是不同的,只是心里难免存有一分期许。
她站在塔顶痴痴看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叹一口气纵身跃下。
登霞步最擅长高来低去,伴云霞而飞,她从塔顶落下的身影轻盈洒脱,几下纵跃便落在地面上,甚至没惊起不远处埋头歇息的鸟。
秋白鹭走到河边,借着河水和月光整理仪容,拂去尘埃,将纳刃、肃衣系在腰间,一刀双剑负在背后,叮叮当当地向河对岸走去。
先查看街边勾画的白鹭符号,可惜符号下没有新添的标记。
秋白鹭心底叹了口气,却并不意外,转身向赌坊走去。
她要去见一见赌坊老板。
正因为她不相信他的忠诚,所以才要见一见他,如果他有通天的本事,能立刻把她的行踪卖给徐多意,那就最好不过了。
秋白鹭推开赌坊的门,扑面而来一股酒肉浊气,她微微皱眉,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
一是她容貌姝丽,二是背后的一刀双剑摄人,周围人窸窸窣窣议论着让开了一条道。
自有人去通风报信,不一会赌坊老板匆匆跑了出来。
他擦着额头的汗:“您,您怎么来这里啦?”
秋白鹭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不语。
赌坊老板往周围看一眼:“这里不便,不如后面说话?”
秋白鹭眼尾余光朝四周一扫,只见四周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斜过来。她勾起唇角,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站在密室内,赌坊老板面对着秋白鹭审视的目光汗落如雨,大着胆子抬起头来问:“帮主才刚走,莫不是您还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越容姬刚走?
秋白鹭眼神一顿:“她吩咐你什么?”
赌坊老板踌躇片刻。
秋白鹭眸光一闪有了猜测:“算了,我不为难你,她叫你找人,是不是?”
越容姬也意识到了,现在不怕徐多意来,反而怕他不来。
先前事事小心的隐匿措施都已经没有必要,正好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做现在更要紧的事。
于越容姬而言,最重要的事是找回秦岷和诸葛鱼,拿到神剑线索,免得秋白鹭冒险上山。
于秋白鹭而言,找回他们固然重要,却并不急迫,她首先要做的是——
秋白鹭看向赌坊老板:“你在这里经营多年,想必也认识几个接黑活的人吧。给我找几个可靠的人,功夫要好,起码不要比你们帮主还差。我要他们替我送东西回关内。”
赌坊老板暗暗咋舌。
漕帮帮主虽然算不上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却也不是寻常人物,她张口就要不弱于帮主,他一时之间哪里能找来?
赌坊老板面露难色:“我这里……”
秋白鹭食指压在唇上,一声“嘘”,寒光冷冽的双眼望定他:“你在访圣城里也算个人物,不用说前几日带我们去见的北漠商人,就连魔教也和你关系密切。”
赌坊老板目光一变,脸色霎时间转青:“我,开门做生意难免……我决没有背叛帮主的意思……”
秋白鹭却摇了摇头,并没有流露出要追究想法,只一味要求他:“我不要北漠人,也不要魔教的狗。想想办法,你手眼通天,该能办到的。明天一早,我来这里要见到人。”
赌坊老板一肚子怨气,心里叫苦连天,却听出她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唯唯诺诺答应下来,送她离开了这里。
人虽然送走了,却留下老大一个难题。
赌坊老板慢悠悠穿过人群往回走,一边苦思冥想,一边暗自腹诽:总不能托厉堂主在魔教里寻两个好手吧?
一边又烦得满头泡,心想帮主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居然会来这里,自从帮主来了,自己天高皇帝远的日子就到了头。
他坐进自己屋里,慢慢推开窗坐在窗下,忽然抬头,望见窗外那一扇黑漆的小门,灵光一现,喜得拍起手来。
不能找北漠人,不能找魔教,自家又没有那样的好手,那不就得找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吗?
虽然离得近,却长久不打交道,他竟然忘了接野镖的那群野人。
赌坊老板匆匆站起身,喜盈盈地颤着一身肥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