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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二零二零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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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念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自从被封在家里后,她和周值吃饭的时间一直都都是固定的,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四十,下午六点半,晚上十点如果饿了可以再加一顿宵夜。

周值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吃饭从未迟到,没有过让王念等他的情况,可这一天周值并没有准时出现,王念因为他是在上数学课或是做题做一半不好思路中段,于是在饭厅等了一会儿,可是直到十二点,周值也没有出现,这就有点奇怪了。

王念不安地去了周值房间,在他门口敲了两下门,周值没应声也没出来开门,王念眼皮突突直跳,立刻就打开了周值的房门走了进去,接着便在床边的地板上发现了昏迷的周值。

王念吓地魂都飞了,连忙出去喊人,家里只有常年住在这的兰姨,就连陈叔都没不在,她和兰姨合力才将周值抬到床上,后者全程一点意识都没有,浑身烧得跟锅炉似的,王念抓他的手臂都觉得烫手。

这个敏感的时候发烧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周值一直没出过门,兰姨断定他的发烧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因为天天熬夜睡眠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稍微吹点风或是洗头没吹头就发烧了。

这个时候退烧药不好买,好在家里常年储备药箱,兰姨翻出了去年买的退烧药,还没过期,想办法把周值叫醒后让他吃了。

王念许久没进过周值房间了,里面的陈设相较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周值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不打开看不见,只有桌上的书本作业和衣柜前的画架画笔略显杂乱。

王念随意扫了几眼,看见了周值贴在书桌上的时间表,从早上五点半起,每个时间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15分钟区间,一直到晚上一点,周值甚至要求自己半小时内入睡,连听什么催眠纯音乐都有标注。

他每天这么累还会睡不着吗?不应该一沾枕头就睡?

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上面,还有一句提醒自己的话——

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王念站在周值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生病发烧了脸上才稍微有点儿活人气的人,扭头又看到他的高考倒计时,看到他的时间表,看到他提醒自己人所为有所不为。

说实在的,如果王念不是从小爱看小说阅文无数并且十分爱好看人物传记体验别人生命的酸甜苦辣,她是实在无法理解周值的。

十六七岁,如此大好的年纪,却过得如个暮霭老人,终日苦大仇深,就差没把“我如此不幸”写在脸上,希望全世界的同情与帮助,可真遇到同情与帮助了,他又会像刺猬那样将人拒之千里。

你凭什么可怜我!我用不着你的施舍!

帮助和施舍确实很难分辨,有时候王念自己都分不清,他们这个年纪不就正是容易将所有情感混淆一物的年纪吗?

就像周值在桌子上写人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警醒还是钻牛角尖吧。

接受别人的帮助与“有所为”冲突吗?接受别人的施舍就一定是“有所不为”吗?周值大概自己都不清楚。

王念记得初见周值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拘谨,还会主动跟她说话,对于王念给的东西,也是惊喜地接受,他长得漂亮,张陌尔和徐离第一次见他都夸赞了他。

可是渐渐地,他却变得比初来她家还要不适应,找借口不再跟她一起吃饭,找借口拒绝她的邀请,逐渐让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说实在的,周值看着是一个特别好接近的人,但亲身相处下来,他其实有着太多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王念不能拿跟张陌尔他们的那种相处模式去面对他,她要学新的,要学一个只对周值适用地相处模式,这样才能渐渐走入周值的心。

周值他本身就有很强的排他性,你看,你甚至要有一套只对他用的相处模式才能跟他成为朋友,只对他欸,要独一无二的才行欸,很少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因为这实在麻烦。

但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周值留给别人的印象往往会很深,他身上的可以用作记忆的描点太多了,混血的长相,茕茕一身的气质,还有那些细小的地方例如——吃饭吃很多却不胖,有时候嘴毒但说完后又立马道歉导致嘲讽意味更强,走路总是驼背一双蝴蝶骨特别明显好像马上要长出翅膀。

对于王念他们这群人来说,周值实在是太独特了,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周值也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表示: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殊不知这样会更加吸引他们将注意力和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王念不清楚周值真正的家庭情况,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他被抛弃了。

再有苦衷的家长也不应该让孩子住在别人家不闻不问这么多年,除非对方是死了,但王念知道对方没有死,活得好好的,只是抛弃了周值。

被抛弃的人都容易要强,渴望向全世界证明:我自己也可以。

可他知道这世上是有爱的,他每天看着王念的父母兄长对她视若珍宝,甚至对他也关爱有加,他难道不会幻想吗?就像追星人误以为永远见不到偶像是最痛苦的,但其实,见到第一面后才是痛苦的开始,见过了,尝过甜头,就会开始求,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地求,那一面不亚于最高纯度的毒品直接打进身体里,怎么可能不上瘾?

可这样一个渴望关爱的人,却没有接受张陌希的喜爱,张陌希的偏爱绝对是独一份的,给了周值的就连张陌尔都不会有,周值却似乎并不感冒,王念想不通为什么。

她坐在周值床前一边看着他一边默背政治提纲,兰姨打了水过来给周值擦脸擦手降温,过了大约一小时,周值的手机响了,他听到铃声动了一下,但因为身体实在太难受,并没有醒过来,只是皱起眉,手脚开始挣扎。

王念找到他的手机,见来电的是张陌希,赶紧接了起来,简扼地言明了当下的情况。

张陌希果然也吓坏了,这个敏感的时间生病确实容易吓死人,更何况是周值生病,他那么瘦,瘦的人生病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烧得神志不清吃不了饭,体内没有脂肪可以燃烧,痊愈的能量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来。

张陌希恨不得能瞬移,“王大小姐,你家5500平的大庄园就没有哪边围墙能翻吗?!”

“能翻也要你能从你家小区出来啊。”王念扶额,“别想这么不实际的东西,而且我家现在又不是没人,兰姨还在呢。”

张陌希在电话那头无能哀嚎,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说一句:“那你看好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视频电话。”

王念回了句OK,挂断后将周值的手机充上电,以确保周值醒来后有满格的电能跟张陌希讲电话。

经过兰姨熟练的照顾,周值在天黑前退烧了,但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吃饭都没力气,是兰姨煮了粥一勺一勺喂的,那时王念心想如果张陌希在这,他肯定要抢着干这个活。

因为根本没有力气讲话,王念没让周值给张陌希打电话,自己给他打了一个,开视频看了眼吃过饭后重新睡回去的周值。

视频通上的那一刻,原本吵吵嚷嚷的张陌希忽然就噤声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值,隔着糊糊的画质也能看出他表情瞬间变得不对。

王念在这一刻心里凭添莫名的心虚,有种承诺了照顾好兄弟媳妇却让人重病卧榻而不敢面对兄弟的惶惶不安。

张陌希没说别的,依旧是一句“他醒了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挂了。张陌希鲜少有这种状态,王念更加不安,都想让兰姨给她在周值房间加一张折叠床她彻夜侍疾了。

第二天周值依旧是神志不清的状态,王念扶他起来喝了几次粥,前几次依旧要喂着才能喝,晚上他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自己拿勺子了,王念在旁边帮他端着碗就行。

但周值依旧没有力气说话,吃完喝了水吃了药就立刻睡了回去,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他才真正好转。

兰姨作为煮粥的人,看着周值那瘦得见骨的身材,心疼地要掉眼泪,偷偷同王念讲:“小周去广州去北京都吃的什么呀,虚成这样,他喝的那些粥加的不是灵芝就是人参,给你喝一口你都能流鼻血,小周喝下去竟然还能累得连睡三天,这半年干什么去了,真是造孽。”

王念一听也是愁得不行,这离高考没剩几个月了,多少年努力就等这一次考试了,还没考就先把身体熬坏了怎么行。

“还有啊,兰姨多句嘴再说多两句,像你们这样的小年轻,就算熬夜感冒发烧本来也不应该这么严重的,特别是现在离高考近,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病了也不会病成这样,小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冰雪聪明如王念一下就听出了兰姨的意思——人心里绷着一根弦就算是快死了也能挺着一口气活过来,周值本不应该病成这样,可他就是这么多天都神志不清,一直躺着睡觉,除了身体底子差,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心里的弦松了。关键时刻道心不稳的人最先崩溃的就是身体。

王念大叫不好,可她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周值这样,他发烧的前一天,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高考延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别的了。

恰好张陌希的电话打来,王念接起,张陌希问:“今天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下次醒应该就能跟你说话了。”王念说。

张陌希松了口气,“好。”

王念心情复杂,忽然问:“28号那天你俩有发生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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