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阳起复之后忙于处理积累的案牍,近来又因西域异动商议军机,日日早出晚归,眼见鬓边又添了几丝华发。岑碧君晨起就让小厨房熬上了滋补的汤药,再三叮嘱几时放龟甲,几时放虫草……丫鬟楚宁道:“夫人您放心吧,我在这里盯着。”这丫头办事一向得力,岑碧君点了点头便回房去。
园子里的翠菊开得正好,岑碧君不觉想起一位故人,哀思涌上心头,步履微沉地入亭小坐。侍女奉了茶来,隐听有人唤‘母亲’,抬眼却只见几个侍女,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母亲!”这一声再真切不过,岑碧君蓦然回首,就见儿子风尘仆仆地立在门洞前,满面春风,她有多少年未曾见过儿子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了?“靖儿,真的是你?”“是我,母亲。”顾靖之应着声,从门墙里又牵出一个人来,“母亲,我还给你带了个人来。”
沉浸在喜悦中的岑碧君未曾留意儿子眼中异样的光彩,以为是哪家许久未见的千金,或者他终于打开了心结……只见花架下漏进的晨光将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姿笼成半透明的剪影,周身似有光华浮动。
金丝白玉博鬓簪尾的流苏忽然静止在半空,姑娘渐渐清晰的面容让岑碧君一时恍惚,这眉眼,这丹唇似曾相识……一阵风起,清幽淡雅的香气萦于鼻尖,岑碧君猛然起身,广袖带翻了茶盏,碎裂声惊破一片寂静,“夫人小心!”
岑碧君浑然不觉溅在裙裾上的热茶,描金瓷片在孔雀蓝织金裙面上迸开,回忆像日久未磨的铜镜突然照见了十二年前的凛冬,四岁的女孩在她怀中哀哀而泣,铺天盖地的素白中,黑沉沉的棺木被抬出府门。她眼含热泪,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姑娘,凝声问道:“你是……月如?”
程月如忐忑的心忽就落定了,对这位印象中‘素昧平生’的长辈平白生出几分亲近,“伯母,您还认得我?”几个侍女面面相视,只雪卉一人知晓当年旧事,使了个眼色让其余几人都退了下去。
岑碧君微颤的双手抚着程月如凝脂般的面庞,有些语无伦次,“都说女儿肖父,你这眉眼与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父亲初征沙场时常因长得过于俊秀而不能服众。鼻子和嘴唇倒像你的母亲,你母亲就如那江南烟水,生得极美。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程月如想起返程第三日,顾靖之因在伏龙峡受伤未愈,又一直未曾好好休息,憔悴不堪,她便让他同乘马车。顾靖之起初还考虑柳骅津在旁,不好意思应承,后来应是疲累极了,柳骅津见他脸色难看也劝他上车。他上了马车,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沉沉睡去。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睡着的模样,倒比醒着时……温良可亲,有些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狮子犬。她被自己的念头逗得一笑,转而又感念自己与他竟还能峰回路转同坐一车,想起当日他在云岭一心与自己决绝的冷漠无情又恨不得趁机咬他一口,一时欢喜一时庆幸一时恼恨,但见他渐渐锁起的眉头又心中一软,伸了手指想去给他抚平。谁知他眉头越锁越紧,身子一颤竟醒了过来,握住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指闭目搁在额前,久久不愿松开。她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语,再睁眼时眸中微红,暗哑的嗓音疲惫中透着劫后余生的万幸,“我梦见……梦见你回来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幸好只是个梦……”
顾靖之见母亲神情激动,上前扶了她的臂膀,“母亲,真的是月如回来了。”
岑碧君泪眼婆娑道:“总算上苍有眼,还出落得这般神仪清妩……你父母要是……”话到此处不禁哽咽失声,程月如亦是泪盈于睫。
顾靖之劝道:“母亲该欢喜才是。” 岑碧君使劲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才止了伤心,牵着程月如的手往屋里去,一边差人去宫城门等顾云阳。
岑碧君亲自端了汤药进来,独坐案前的顾云阳回神道:“月如呢?”“在靖儿房中。”见顾云阳欲言又止的模样,岑碧君婉然一笑,“你放心,两个孩子都识礼数,况且他们早已两情相悦,若非阴差阳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当时月如年幼,我们都不曾往那层想。她若能留在顾府,岂不是两全其美?”顾云阳缓缓点了点头,“想不到兜兜转转,月如竟这样回来了,嫁出去总不比在跟前放心,若能如此,你我也算此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