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十九层回到宿舍，苏律回在窗前站了很久。

东篱城的灯火通明，那些光带像是城市的血管，永不停歇地流动着。

但此刻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座城——宣城，那座已经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城。

他想起小时候，相明夷带他和一众小伙伴爬上将军府最高的屋顶，指着远处说：“看，那是我们的城！”

那时候宣城的夜晚也是这样灯火通明，只是没有东篱这么高，这么密，这么冰冷。宣城的灯是暖的，黄的，像是有人在家里等你回去。

东篱是个不夜之城，霓虹的灯光逐渐麻痹人的意识，让人几乎意识不到时间的飞速流逝。

笨笨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苏律回一低头，就看见笨笨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并且使劲摇着尾巴。

“你怎么也是个夜猫子？”他蹲下身，揉了揉笨笨的脑袋，“不对，应该说是个夜狗子。”

笨笨汪了一声，像是对这个新称呼有些满意。

“我在想事情呢，好了，你先自己玩一会。”苏律回笑了笑，思绪逐渐飘远。

季青崖最后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觉得生而为人，千人千面，你与别人不一样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季青崖问道，似乎很好奇苏律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生在世，基因不同，相貌不一。出身不同，接受到的教育不同，见识到的事物不同等等，这些东西都组成了不同的回忆，造就了不同的性格。

如果现在有一项技术，可以将你至今日之前的躯体打印、记忆复制，后续通过算法计算不断更新记忆，产生最“符合你的”行为举止，那“那个人”算是你吗？

这就是复制人，但是他们自生产至今，都有一个特定的自我认知，也是季青崖从一开始就编辑进入的代码，从未变过——“我不是人，我是个复制品”。

如果有人将这条代码除去了呢？

如果复制人真的觉得发自内心就不认为自己是赝品呢？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我其实也是赝品呢？

苏律回及时停止了不切实际的联想，他说：“不重要，我存在就是原因。”

季青崖笑了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基因呢。基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计算大师，稍微变动一个碱基，便能蝴蝶效应产生一系列精彩非凡的变化。”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总之，我很期待日后的合作。”季青崖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苏律回的肩膀，“我刚说的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M-07的身份，虽然苏律回现在骗季青崖自己不知情，但相寻昼已经和周天袭摊牌了，季青崖这么了解周天袭的研究，两人私底下的交易估计不少，难保季青崖后续查不到自己和相寻昼在西水的事。

不怕得罪人的人？苏律回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越发觉得季青崖眼光实在是太差了。

但是，季青崖如此说了，苏律回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季青崖意识净化的真正目的，难道他并不是想找到非他编辑的本源代码？而是想将复制人的“赝品”意识去除吗？

苏律回越想越觉得，季青崖这么做，一定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这个原因可能无关家国，无关名利，并且是他这些年醉心于复制人技术的关键。

他突然想到，之前在仲俞记忆里看到的，年少时的季青崖曾去找过相将军，相将军又是最早一批支持，也是最早一批公开反对复制人技术的。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渊源？

“汪！”笨笨又叫了一声，像是在不满主人的走神。

苏律回低头亲了它的鼻子，说：“你在这里，也是意义。”

笨笨晃着尾巴，努力思考主人的谜语，最终思考失败，决定多吃几口罐罐奖励自己，于是噔噔噔跑到还没怎么收拾的行李箱旁，扒拉着里面的东西。

“不愧是小吃货。”苏律回起身，先把行李箱里的罐头开了给笨笨，然后把房间收拾妥当，洗漱完一看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

如此，便不睡了吧。

这么想着，苏律回打开电脑，开始学习万俟子衿刚发给自己的意识净化工作的资料。

不知不觉，窗外天已经亮了。东篱城的早晨总是这样，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洒下来，整座城市像是镀了一层金。

苏律回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要去六十六层报到。

苏律回起身，洗漱，换了衣服。笨笨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去哪儿它去哪儿。

“晚上见。”他蹲下身，揉了揉笨笨的脑袋。

笨笨汪了一声，像是说“好”。

苏律回推门而出。

八点整，苏律回准时迈出六十五层的电梯门。

今天的走廊略显拥挤。苏律回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走过去，目光落在公告栏上的那份文件上——

【今日实验安排】

09:00-12:00 R-001 R-002意识预处理

13:00-17:00 R-002、R-001 同步实验

18:00-21:00 数据复盘（全体研究员参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起，负一层核心实验室对项目组全员开放。权限已同步至工牌。】

苏律回盯着那行字，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昨天翻得资料，负一层的核心实验室里都是季青崖亲自负责的实验体，都漂浮在巨大的金属球体罩着的淡蓝色液体里。

这是为什么？

“律回。”

万俟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律回转身，看见他端着两杯咖啡，微笑着递过来一杯。

“早。”万俟子衿说，“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苏律回接过咖啡，没有喝。

万俟子衿看了眼公告栏，笑了笑：“看到了？负一层开放了。季工说，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所有人都需要熟悉核心流程。”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苏律回这么想着，却也没说，点点头道：“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跟我来。”万俟子衿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

苏律回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一道安检门，又经过几间实验室，最后停在一扇标着“预处理区-3”的门前。

万俟子衿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