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累了，没过多久，枕边人再次陷入了沉沉梦乡。但夜晚的半吸血鬼无法得到安眠，D始终毫无睡意，十分清醒。他躺卧在床，赤着身体，怀里抱着的，是拥有鲜活温软生命力的年轻人类女性。

时间到了后半夜，旅店的所有人都已经安歇下来，在夜晚依旧躁动的妖魔们也被防护网隔绝在外。对于混血儿极其灵敏的感官而言，整座村庄算得上非常安静。

脉搏中血液流动发出微响，女性充满弹性的柔滑肌肤覆盖其上，紧贴他健壮的胸膛，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方才情动时的旖旎气味。

他能够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一切。

D安静地凝视少女的恬静睡颜，似是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中，又好像出神一般，沉浸在这份短暂而珍稀的安宁氛围里。

“……做了吗？”

消失了有一段时间的沧桑声音，近乎无声地窃窃低语。

“……”

“嘿嘿嘿，没必要不好意思嘛，咱俩谁跟谁呀。没想到一觉醒来，你们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闭嘴。”

D蜷紧左手的手指，不知是否害怕这细微的声响吵醒了怀中熟睡的女子。

“这就是你的选择。D呀，贪恋这份不属于你的感情，会带来怎样悲哀的后果……”

“我知道。”

“哦……所以你没做到最后一步吗。”人面疮的嘶哑声极其细微，模模糊糊地从指缝里传来，“不过也是，满足对女人的渴望之后，接着溢出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是根植在你本性里的，凶残无比呐……”

青年沉默不语。

“哎，算了，趁现在好好享受吧。”苍老声叹息：“毕竟，这或许会是你生命中最短暂的幸福时刻……”

准备再次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段时间，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D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正在穿戴他那身旅行用的外装。系好战术腰带后，斗篷罩住猎人强壮高大的身躯，修长手指一个一个地合上暗扣，动作干脆、从容不迫。

如此优雅笃定，恍如他还是六千年前的贵族皇子。

你走上前去，将挂在衣帽架顶端的旅人帽取下。D的视线转过来，向你伸出手，你却没有把帽子递给他，而是略略抬高了双臂。

青年会意地微微弯下腰。你轻柔地把旅人帽戴在他披散着黑亮长发的头顶上。然而趁着对方还没有抬头，你踮起脚，在他苍白的薄唇上浅浅一吻。

“早安，D。”你嘴角带笑，眼神亮晶晶地说。

“……”

被你突然袭击，D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他很快给予你回应。猎人俯下脊背，温热的亲吻落在你的唇瓣上。

“早安。”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你也确信自己看到了这世上最为温柔动人的美丽笑容。

……

前往莱安城的最后一段路出乎意料的顺遂。路途中灰败荒凉的砂原和森林，虽然同样是边境野外，却很少出现什么可怕的怪物，旧高速路也维持着通畅和平整。

边境被人类所恐惧的妖魔鬼怪，其实是贵族制造后野放的人工生命体，基因天然带有对造物主的服从，所以一路上这么平静，大概也是贵族的威慑力驱散了怪物。“莱安城领主对人类十分友好”的传言，似乎变得更可信了几分。

只花一个昼夜的时间，地平线的尽头便浮现出传说中梦幻之城的轮廓。

阔达数百公里的墨蓝色湖泊中，白墙金瓦的城堡投下波光粼粼的倒影。雪白高塔直刺碧色云端，镶金琉璃窗边缠绕翠绿的藤蔓，大团大团的艳丽花朵缀在探出墙外的枝头上，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一串悦耳的啼鸣。

和以前见过的风格华丽，气质却冷冽阴沉的贵族建筑很不一样。这座城看起来神圣又纯洁，如果不是事先知晓，你会以为这里是某所圣殿或是寺庙。

只是……这么宽广的湖泊，你们要怎么渡过呢？顺着斜坡下到湖边之后，你知晓了答案——岸边停泊着一整排纯白的小艇，就像是特意留下来迎接访客那样，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这船没有问题，上来吧。”

将左手按在船舷上，作了一番检查后，D对你说。你小心翼翼地踩上光洁如新的甲板，合金质地，完全看不到到焊接的缝隙，坐下去时，能感受到船只构造的坚固可靠。

船舱不大，座位只有四个，决计塞不下那匹改造马了。D设定待机程序后将它留在岸上，然后启动小艇，你们徐徐往湖中央的莱安城驶去。

这艘船也是贵族科技的产物，行驶起来几乎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只有浪花飞溅的轻响。随着距离的拉长，岸上风景像水墨画一样朦胧地晕染开来，浪尖折射的阳光犹如坠落湖中的钻石，迎面而来的清爽气流吹拂你的头发，真是旅途中难得的安静惬意的时光。

在风浪带来的轻微颠簸中，你逐渐感到昏昏欲睡。最后还是D叫醒你：“醒醒，我们到了。”

你睁着困顿迷蒙的眼睛，搭上青年伸过来的手掌，准备登陆此行的目的地。却在即将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被另一股力道拉住手臂，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下意识的挣扎被柔和而强势地制止，一缕凉意掠过心头，你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D熟悉的怀抱中。你们站在小艇的左侧边，再跨出一步，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域里。

“这次真的醒过来啦？一不小心又差点着了道呐。”

“左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心有余悸地问，船上明明只有你和D两个人……

但是，船下呢？

平静的水面不知何时变得波涛汹涌，翻滚的浪涛之中，有一些长达数米，亮泽如同鲜红色绸缎的东西在舞动。看起来像是鱼尾。

“哦……似乎是贵族过去培育的观赏鱼，这些家伙鳞片共振时会产生次声波，传到空气中有致幻效果。”左手凝神查看后解释道，“制作蓝本大概是海妖吧。不是特别需要在意的家伙……嗯？！”

你的注意也被水中浮现出的越来越多的鱼类本体所吸引了。鱼尾、鱼腹、然后是苍白的肢体，水草般凌乱的头发互相扭曲缠绕……

乍一看似乎是人鱼，但再仔细观察会发现，那纤细的四肢是皮肉被啃噬殆尽的白骨，长发披覆的面孔是青白的骷髅。一具被鱼脊骨的突刺勾住的尸体，成了迷惑猎物的饵，真正躲藏其下的猎手正张合着长满尖齿的口器，准备择人而噬。

“居然喂成了这副德行……”

左手也显得有些惊讶。毕竟贵族培育这种鱼是为了寻求美观，一般会用精心配比的饲料喂养，而不是简单粗暴地让它们啃食活人。你盯着骷髅空洞的眼窝，只感到头皮发麻。好在就算鱼群搅出的浪越来越大，你们乘坐的船倚仗贵族科技，几乎没有波动，稳定得出奇。

不过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你们后方，还跟着一些坐上小艇的旅行者，但他们没能真正启动船只，窄小的船身被鱼一撞就晃个不停，只能狼狈地用木桨敲打，试图驱赶水中的怪物。

“唔——咳咳、救、救命——”

有人尖叫，有人呼救，某艘船终于被鱼顶翻了。落水的是个身穿皮毛背心的健壮男人，他艰难地叫喊着，一边扑腾，一边用拳头击打试图啃咬他的鱼。

然而，其他人同样自身难保，根本不敢靠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等到男子的体力耗尽，他大概也会迎来成为水下腐尸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