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静默。众人还未发话,赵青木已失声叫道:“你这呆子——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寻遍半个中州,不就是为了找她么?”
“是要找的。”顾见春垂眸,语气平静,“可人做了恶事,便该受惩。正因为我是她师兄,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行恶。”
“可你之前明明说……”赵青木退后数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忽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方才你突然说那些古怪话。什么碧天剑,什么找人,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原来你定要找到她,是为了亲手捉她、罚她?”
她顿了顿,低声道:“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做了恶事,不论如何都不可宽宥?哪怕是陈庄主?哪怕……那人是你师妹?”
见她这般失魂落魄,青年一时怔然:“抱歉。难道我说错了?”
赵青木却摇头:“你没错,凭何与我道歉?你该道歉的人,分明是……”
二人不约而同转头,却见紫衣少女正若无其事地瞧着掌心。察觉二人目光,才似回过神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你们商量完了?”
细看之下,她颈边与脸庞,竟又隐约浮现出片片霜花。
“夜来姑娘,你寒毒才压住,千万不可牵动心绪啊!”赵青木大惊,慌忙想上前查看。还没碰着对方,夜来已退开几步,冷冷道:“别过来。”
“夜来姑娘,你一定是误会了!”赵青木急得直跺脚,又瞪一眼旁边纹丝不动的青年,“这呆子说话就是这样,嘴笨得要命,你千万别当真!”
夜来却摇头:“他说得没错。道不同,不相为谋。赵姑娘,你不必管我。倘若我今晚有命离开,施药之恩,他日必当百倍报答。”
她看向顾见春,“不是说要捉我么?如今我毒功失控,你要惩奸除恶、替天行道,还不快动手?”
青年紧了紧剑鞘,半晌,只道:“小湄,我来找你,只想问清楚一些事……”
她勾了勾唇:“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要断他们手筋、废他们武功、烧他们屋子、取他们性命,好叫他们一辈子记住我说的话!怎样?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她说着,那白霜竟似活物一般攀上脸颊,片刻间半张脸已眉目全非。更骇人的是,那霜气沿她足边向外蔓延,所过之处,枯草皆化为冰雕,风一吹,竟碎作齑粉。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退避。
“这是甚么邪术?”
“定是这妖女魔功反噬,走火入魔了!快杀了她!”
顾见春却如梦初醒,闪身挡上前:“不是魔功,只是旧伤发作,诸位且住手!”
乌荣忽然伸手搭上顾见春肩头,啧啧叹道:“兄台一片好意,人家可不大领情啊。”眼珠一转,又道,“难得同门再聚,依我看,不如咱们合力先将她擒住,其余的事,慢慢再问不迟。”
顾见春蹙眉,方欲拒绝,忽觉脑后劲风袭来,下意识侧首避过,心头却猛地一沉——那劲风并非冲他,而是直奔身旁乌荣。
但见紫衣少女化指为钩,裹着一道寒气直取乌荣咽喉:“也好,我便先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敢多嘴多舌!”
乌荣连退都忘了,只来得及往后一仰,却哪里避得开?眼看那玉爪便要扣上喉头,顾见春当机立断,一掌截下。两掌相交,砰地一声,气劲激荡。夜来只觉右掌微麻,却顾不得许多,一击落空,跟着便是一招“银勾软红”,左掌直取乌荣命门。
这一掌刁钻凶险,顾见春只得见招拆招,使出沧流截脉指,一指点向她腕间阳谷穴。夜来识得厉害,心中一凛——若被点中,立时便要动弹不得。电光石火间,她只得收掌避退。
只这一瞬空隙,乌荣见势便要逃。夜来反手扣住他肩头,生生抓破衣衫,痛得他一声惨叫。可未及将人扯回,顾见春已并指如戟,朝她臂上曲泽穴斜斜截下。
夜来却似早料到他这招,反并二指,抢着截向他虎口。顾见春见这指法熟悉,面色微变,忙沉肘格挡。
须臾之间,二人已拆了七八招。乌荣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此时夹在两人指劲之间,逃也逃不得,躲也躲不开,吓得两腿乱颤,双眼翻白。
顾见春此时也明白了她的意图,沉声道:“小湄,有话好好说,你挟他作甚?”
原来二人心中皆如明镜。夜来骤朝乌荣发难,不单是恼他出言挑唆、心头火起,更因这乌荣乃金不换之婿,只消将他挟住,围困自解。
夜来只道:“我与他们没什么好说。你若真想追凶,便同我杀出去。若不想碍事,就莫要拦我!”
可顾见春岂容她再伤人?二人交手之际,乌荣早已连滚带爬往后缩去。眼见少女不依不饶,再度欺身而进,顾见春心念电转,掌势忽变,反手在乌荣腰间轻轻一带。乌荣只当他骤向自己发难,吓得紧闭双眼。却听青年低喝:“还不快走!”
这一带暗含柔劲,乌荣被那力道一托,踉跄跌出丈许,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向前逃去:“岳丈救我!”
夜来目光一厉,振腕一弹,却听一道“砰”响,一截冰凌自掌心破空而出,直取乌荣后心。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声如出一辙的“砰”声,斜刺里又一道黑影穿风而至,后发先至,与冰凌撞个正着。
清鸣声中,雪沫四溅,乌荣侥幸逃过一劫,立时躲到老丈人身后。
众人定睛看去,地上竟是一盏寻常莲灯,灯盏裂作数片,莲瓣散落雪中,残蜡凝泪,触目狼藉。
赵青木霎时明白了什么,看向那堪堪收掌的青年,掩口低呼:“天哪……你、你怎么能……”
她看见灯上模糊难辨的二字,正是夜来坠塔时也要护在怀里的那盏长明灯。可它本应在慧海身侧,如何被这呆子默默收进了袖中?如今又是如何被他情急之下充作暗器,裂成几瓣?
不远处,夜来默然看着那一地狼藉,忽然勾了勾唇:“景明,你的飞叶寻花,倒是愈发娴熟了。”
顾见春亦是身形微顿。他看着那倔强僵立的紫衣少女,似有不忍,却终是垂眸道:“小湄,够了。跟我回去。”
“这呆子……”赵青木一跺脚,蹲身便去拢那碎片,却觉怎么也拼不回原样,眼眶一热,泪珠在眶中打转,却不敢落下。
正又悲又急,忽见紫衣少女微微一动,默然抬起手掌。顾见春心明眼亮,断喝一声:“小心!”
赵青木下意识松开手,只听“砰”地一声,那灯已在眼前炸开,碎作齑粉,再无修复的可能了。
她吓得跌坐在地,一时不知所措:“夜来姑娘……”少女却不理她,只望向那青衫剑客,似嘲弄,又似确认:“景明,你偏要与我作对。”
顾见春默然片刻,只道:“小湄,飞叶寻花不是你这么用的。”
夜来不答,忽地嗤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