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姰感受着腰腹部笔记本的形状，重新整理好表情：“安颜，你们这里这些年都来过哪些人？除了周晓星和楚黎。”

“很多，每天都有要修理的机器人。院子每天都排很长的队。”安颜脸转向窗户，似是陷入回忆。

“这个书架上的书是你们小时候看的吗？”

“我们不识字，这些都是沐婆婆的书。”

“不识字？”

“嗯，我们系统里没这个功能。不过我看齐元和简筝好像都认得，后来学的吧。”

林姰仔细回忆：“有沐婆婆的照片吗？”

安颜摇摇头。

爱看童话书，会修理机器人的奶奶，没有这样的人来过家里。

到底是谁，林晗来这又是干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这样写上自己名字的笔记本？

林姰回到房间里，坐在桌前捏起那朵百合，小鹦鹉在院子里飞了两圈又停下，歪头看着她。

阳光在小院里流淌开来，简筝安静地坐在石阶上，看着院中打闹的周晓星和齐元。

齐元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的褶皱古典又雅致，脚踝上方的荷叶边和领口的花纹配合着，衬得她像沙俄女皇。

周晓星把齐元的假发全摆出来，一一挑选着，最后托起一顶金色海藻卷发：“这顶合适，来来来，我帮你戴。”

齐元捏起裙摆走上前低头。

周晓星眼睛一亮，搬过来椅子，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转两圈，稍稍屈膝：“咳咳，公主请入座。”

齐元被逗得脸都红了，带着腼腆的笑坐下。

周晓星拿起梳子小心梳通假发，又笨拙地在后面为齐元编起辫子。

简筝愣愣看着，她一直很好奇这两个机器人的交互行为，在实验室里的23年她和其他机器人没有太多交流，因为真的没有必要，即使和对方熟悉了，不知道哪一天程序被更改后就会不记得对方了。

她接触最多的是人类。

苏醒时，第一个见到的是赵博士，也就是负责开发她的主任。

那个人类总是喜欢抱着息影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被控制饮食睡眠时间，简筝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到那张研究台上，演示一些类人类行为，然后被一遍遍修正。

实验室的白色墙壁和冰冷的器械填补简筝对这个世界的初印象，合格与不合格构成了判断标准。

直到那一天，一位女研究员对赵博士提议可以让自己去实践交互了。

简筝开始了社会生活。

独自走出那栋大楼，适应了室外的阳光，简筝走得很慢，一点点录入信息，完成待办指令。

她看到在街上拉手亲吻的女孩，这是自己没被训练过的技能，简筝靠近目标，停在一米处认真学习。

然而两人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笑了笑后离开了。

学习失败。

这次的疑惑伴随了简筝很久，直到遇到周晓星和齐元后又被重新拿出来。

机器与机器之间可以这样交互，叫做朋友。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她搞不懂的地方，但是她现在有些期待，因为遇到了一个跟她差不多的人类。

这个人类其实有时候挺可爱的，简筝考虑了一下，应该可以这样形容林姰。

她工作时一天都面无表情，但是在楼下遇到流浪猫时会小心的伸手摸摸它们的头，发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小宝宝们～嘿嘿嘿，木嘛，姐姐亲亲。”“你怎么这么滑溜溜～你的猫好软好软，你真好。”

简筝看着那只橘白毛窝在林姰怀里享受眯眼，那确实是温暖的地方，在她遇到林姰的那一天深有体会，真正的人类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林姰还喜欢躲在屋里看那张照片，偷偷掉眼泪。她不让自己进入卧室，可简筝每次路过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一眼。

那就帮她一次吧，简筝在和她逃跑时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张照片，必须带走，不然林姰就不会哭了，简筝喜欢林姰哭，那些在这个人类身上罕见的情绪太宝贵了，不能让她像自己在实验室那样。

周晓星欣喜地举着镜子，齐元一只手轻触自己的脸，比自己幻想中的还要美，她不觉得女孩子短发穿男装不好，只是她自己不喜欢，美就是自己拥有绝对的选择权。

周晓星盯着面前这张脸，耳朵有些红。

齐元摸摸周晓星为自己编的辫子，看到镜中简筝小小的身影，简筝看着她们微笑，但眉头却紧皱着，眼里压抑着什么东西。

……

第二天，林姰照旧去书房观察，打听沐婆婆的事。

“她喜欢给自己编辫子，但是两根总是不一样粗细，分不匀。”

“她手可巧呢，给我们做了好些玩意儿，她自己也爱玩，我觉得她对我们来说既像长辈又像朋友。”

“她也爱唠叨，有一段时间周晓星出去了好几天回来，沐婆婆抓着她跟念经似的，还把她带回来那些息影，对，好像是叫这个，全都藏起来了。”

“她这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才好，我们都很想她。”安颜眼睛有些湿润。

细碎的叮铃声伴着风在小屋里散开。

林姰目不转睛看着书桌前的窗户上方。

是风铃，蝴蝶风铃。

机械翅膀随着风煽动者，碰撞后的声音将她卷回那个夏夜。

“我比姐姐拼得快！妈妈你看！”林晗骄傲地捏着蝴蝶翅膀围着屋子跑。

林姰扬起嘴角，她将最后一个淡粉色蝴蝶串起，挂在钟身。

那是她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林晗宝贝地挂在床上方，每晚睡前都要摇几下。

林姰感觉腿有些软。

“你喜欢蝴蝶？”安颜温柔的声音伴着风铃声。

“嗯。”

简筝站在院子里，这面小窗向她展开的是林姰恬静的脸，摇曳的蝴蝶风铃第一次让“着迷”出现在那张好像对一切都麻木的脸上。

与此同时，简筝感受着林姰加速的心跳。

她喜欢蝴蝶。

“这也是沐婆婆的吗？”林姰心里有了底。

“是，她总喜欢在这下面看书。”

林姰捏紧桌角：“她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安颜有些神伤。

“可以带我去看看她吗？”林姰嗓音有些克制。

安颜点点头。

小院有个侧门，安颜开开机关，门打开的一瞬间，仿佛入梦。

花草安静地生长着，小小的坟墓藏在后面，藏在林晗最喜欢的牵牛花后面。

林姰的眼泪不受控制，滋养着林晗喜爱的花草。

蝴蝶翩飞，是真正的蝴蝶，石碑上的文字那么清晰隽秀，是熟悉的笔迹：“沐婆婆。”

“这是沐婆婆自己刻的，她走之前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安颜也有些神伤。

“她那么好，对吧，林姐姐，我就知道，”安颜拔掉坟头的杂草：“就算是陌生人也会觉得可惜，她真的很好。”

林姰一遍遍读着墓碑下方的小字：“姐姐，不要为我哭泣。”

林姰颤抖地跪倒在地上，眼泪向下浇灌，是啊，她那么好。

林姰早就该意识到的，“沐”，温和林各取一半，妈妈和爸爸的姓氏各取一半。

林晗，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全都丢下我。

林姰头抵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双手颤抖地扣着泥土。

“林姰，你怎么了？”安颜小心蹲下，担忧地看着她。

林姰用力呼吸，墓碑上的话就好像林晗亲自站在她面前微笑向她诉说。

“姐姐，不要为我哭泣。”她一定会轻轻摩挲着林姰的手。

林晗是这样的，她很俏皮，但是能敏感地察觉到人的情绪变化，林姰不开心时，林晗会拉着她去晒太阳，两个人躺在摇椅上，慢慢就睡着了。

打雷时会拉着枕头敲门进来，窝在自己怀里，抱怨鬼天气。

自己和爸妈赌气不吃饭，也是林晗偷偷给她留下爱吃的东西。

“你怎么舍得在这里不见我？”林姰心里只有这一句。

那个和彩虹一样绚烂的女孩在八岁时怎么可能自己走进粉碎机。

可她为什么变成老人躲在这里。

简筝跑到院门口的时候，愣了愣，缓慢蹲下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姰抬头看到她，只觉得恍惚，钻到她怀里，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周晓星和齐元也听到动静赶过来，大家围在一起，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到沐婆婆的墓就这样了。”

墓碑上的小字让简筝了然，她抱起林姰：“我先带她去屋里缓一会儿。”

简筝把窗帘拉上，又把所有灯都关掉，保证屋里完全黑暗，这样林姰就看不清她的脸。

轻拍着怀里的人，林姰跪在地上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让简筝惶恐，里面有绝望。

“全都丢下我。”林姰断断续续。

简筝抱紧她：“她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和你一起查清楚。”

林姰哭到最后没有了抽泣声，只有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泛红的眼眶往下掉，简筝和她一起窝在床角。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留有一丝幻想的，我觉得她还活着。”

简筝用后脑勺靠着墙，也回忆着初见时林姰的神情。

“你的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缓了好久，我知道她之前一定经历了什么。”

“我不敢就这样放下这条线索，跑到这里来之后，睡在这张床上的第一晚我就梦见她了。”

“到底是什么让她躲在这不敢回去？她为什么变得那么老。”

“安颜说她是去年走的，如果我早一点来这里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最后这句林姰说得很无力。

“你之前说我的DNA里有林晗的信息，我在实验室里被做过太多次实验了，不能准确说明是哪一场之后有了这种改变，但我们之前回忆过，我只有她三岁前的记忆，所以那场实验应该在17年前。”

“林晗走的时候是12年前，中间还有五年。这五年她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她每天都按时上下学，和以前一样，出事的那天上午她还在学校，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下午为什么没去。”

“控制一个人的衰老有很多种方法，你对机器比较了解，像我们就是程序设计就可以了。如果是控制系细胞的活性可能是由于DNA损伤加速端粒缩短造成的。”

“她之前一直很健康。”林姰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