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处有各处的热闹。
莫名的震动止歇,地下回廊,秋南池试图钻狗洞的行为也被发现。时不待人!他猛地去踹悼梅单屁股,直将小孩踹了出去,自个刚火急火燎地钻半个头,就被大人扯着衣领揪出来。
“说了不要乱跑!”周棠白自认比年少时脾气好许多,看见这混小子,想起地牢中人,仍是觉得头痛:“乱凑别家热闹做什,跟吾回去。”
他不欲解释过多,秋南池也不想被关屋里。
力气比不过,被攥着走的少年偷解外袍系带,在个拐角迅速挣脱反身而逃。察觉手中一轻,周棠白近乎同时迈步,怎知那小孩竟敢抓着扶手直翻下梯、他险些以为秋南池要摔死了!
意识空白阵,周棠白神色惊慌,匆匆跑下地牢阶梯,回头才觉不对。少年根本没掉下来。秋南池凌空吊悬,独手抓着另层栏杆,晃身攀回,还在楼上对他做完鬼脸才跑。
也不知拜得哪家师,气人功夫直升。
奔跑声,响在烛火通明的石廊,见前方有影,秋南池闪躲至柱后紧贴。
“该死,下头出事怎么上头也不靠谱。若是触怒了爚火神、不行,先追魔种。左右牢里中了药的暂时跑不了,去看看那些武林人什么情况。”
关押方士大叔的位置,秋南池不太清楚,少年仅是记下他们来的方向,试图在回廊摸索。
找人,当然要分头行动。
地底没有日月星辰的灵气,拿老话说:“见不得光的东西,向有自知之明。”
右转近溪厅第三个地窖口,有条暗道。方砚青当然没有个个去搜,月明夜直接问花草就好,玩笑归玩笑,时辰可不是随便选的。
「那边大石头底、臭」
「黑乎乎,人,多多,幼苗?有。下面、危险。火,臭臭的、火,皱巴巴,人,堆起来,石头?对,人型的,石头」
「不要、火」
试图劝阻的花叶害怕,可怜兮兮地卷起方砚青指尖。修士皱眉,竟从传感中看到几尊被搬入地下的石像,显然是有大型阵法、看来凡人的情报终有缺漏。
邪像,难怪初生之灵被吓得不清。
指腹摩挲叶片安慰,团雀只见方砚青半蹲,极为娴熟地当起采花大盗。快速、精准、无误。花植自个蹦到盆中,令兰鹤钧沉思半晌,才发觉,心上人时常沾花惹草的小动作,可能是在对话。
往日只觉狸花猫扑蝶似的玩闹,竟是正经事。
花盆被放生,不过个轻功来回的工夫,留信后,方砚青步入暗道。空间亦不小,非临时所就。补刷的墙粉木栏,新旧不同的干潮风口,少说有几年人来人往,触及缺漏之壁,更觉古怪。
参商石。哪来的参商石?
隔灵绝念,难怪心音皆寂。这处地窟、以前是修士的流放地?
脚步未停,更未回头。只因凡人无法察觉此事,魔修百无禁忌。门板闭合带拢,循环自启。唯迟疑不决者,会解发连阵。再简单不过手笔,往往有效而直白。
方砚青一路向里。
身后有动静,躲在角落的稚子不敢动弹。出来玩的漂亮衣裳脏兮兮,长辈编得发绳也不知掉去何处,只是缩在洞旁、等着另位哥哥。
想爹爹……想回去……
悼梅单捂住耳朵,他的耳朵里,有人在轻声哼唱。不能发出声音,所以,颤抖的稚子蹲在暗处,死死地捂着双耳。任血从柱后流至身边,汇成眼中刺目的红。
“哼~哼哼~”
“哼~哼哼……”
“东流去,莫、遗,故里,朝夕去矣……今朝,燕南飞期。北向故土望,残阳如春招,足下痕为此生书,绝笔篇何长?”
“求真行道难,步步望——处处未有归家人,念寒来暑往。盼君重逢久,莫相笑,何有前路旧知交,再温酒两行……思君不见久,莫相忘,何寻并肩同道者,再听雨廊桥……”
“可曾听闻,东南之变?”
说书先生曾抑扬顿挫地合扇讲起:“诀义剑黄石坚,是昔年顶顶有名的少年英雄。”
东南之变,东南之变……
它是这首民谣的由来,悼念另桩骇人听闻的哀剧。北域雪魔箫逐云连败东南两域武林高手,强行吸取内力化功。更甚抓千人作祭,所行白骨累累,称血肉之林。
“他自场灭门之灾中,救出了友人。”
“代价是满身内力,脸上入骨的刀疤,被挑断的筋,自此无法握剑。”
旧事太过闻名,是翻阅情报,都应诧异其广为流传的程度。悼晓空原名李修远,清崖观弟子。清崖观香火鼎盛,收容流民经年,封天师率弟子抵御雪魔,满门残败,血流成河。
是来访友的黄石坚救了李修远。
互相狼狈搀扶的年轻人们,在一夜之间,失去过往和未来。
他手不稳了,他拿不了剑了。常看着手腕的疤,药里就算没有黄莲,想必对武者而言,仍是难以下咽。
“虽说无法提剑,其人身居幕后,吃苦耐劳,助好友调查观内卧底之疑,现为惊雷坊三堂之主。常有人怨其巧言令色,乃至暗示其毒杀多名竞争对手。”
连剑都提不起的废物,亦是坚韧不拔的英雄,武林中广为赞叹。可代代新人换旧人,伴着两者的有意低调,故事似乎落幕。
旁人遗憾的语调同笑音刺耳,没关系,幕后比台前无差。再见到化名的友人时,黄石坚立马认出了他,而悼晓空难免讶然。
“李兄可还记得,初入江湖之言?”
「只要还有丝希望,做大侠的,不能放弃任何人!」
满脸伤的少年曾意气风发,他才不屑于下作手段,拎着半坛子水酿说:「我会堂堂正正击败所有人,当上惊雷坊之主,届时,再请你喝酒!」
李修远记得,悼晓空自然也记得。他毫无防备,他很高兴,正如当年望天算卦,回头含笑的少年:“好啊。”
他们喝了酒。
比旧日劣等的水酿香醇,比苦涩的回甘浓郁,带着点呛人的辛辣。
再过三日,悼晓空身陷埋伏,纵是连败十三人,依旧因内力散尽,扣上沉重的枷锁。黄石坚又送了酒,这回,牢中人没有喝。他毫不避开昔日好友的眼神。
“人是会变的,修远。”
就同牢中毫无波澜的冷眸,哪有当初望天算卦的窘样。可黄石坚又想当初有人提剑,李修远就跟着去送死,如今要人丢个祸害,也不肯丢。
“魔功、魔功,唯无知者如此称呼。”黄石坚笑言:“你怨我下药,斥武林糊涂。被蒙蔽双眼,你又怎知你护的是什么东西。”
“那些人,不,怎能称之为人?”
血腥气随之漫开。或快或慢,从颈部飞溅石壁,从刀尖流至地面。
“滴答”
地窟中有许多尸妖。方砚青虽未动用灵力,低阶也足以用兵刃解决。尸妖带毒,凡人体虚者易染,出阵后,怕是放火都不好烧、火?不对。
那个风雪夜。悼梅单尚在母亲腹中,晓方士却猛然记起、满庄尸身上的刀痕!招招毙命,倒地者涣散的眼瞳空茫,聚流成大片的血海——出刀者,根本不将人当人看。
武林盟内,早疑有北域魔功之流,当年山庄之事,怎知不是为今日作添!
地牢上方,背影仍伫立回廊中,虽以半透红绸作饰,虚遮视线,仍看得清楚。尸妖的衣制不同,天南海北,被磨砺出的肤色与外貌,乃至携带之物亦不同。方砚青没有动,因为柱后的尸妖未动。
没有呼吸,没有进攻。
杀人者,人恒杀之。仅是反杀的方砚青神思不悦,主要为越发浓重的腥气,并非阵法之故。原是身上看不见的血,脏,魔修玩来玩去,终究还是这些手段。
古旧的衣饰与烂脸,不是真。
回头,那小尸妖的衣上,还勉强系着他予后辈的彩绳,被尘泥掩色几分。方砚青试图向其走去,才看见颤动泪水。
“不要杀我……”
“吾不会……”正欲承诺,方砚青瞳孔微缩,只见自身影子挥刀斩去,反手振袖!熄了整个长廊的灯盏!
小孩在感知中生生消失,上前者什么都未握住,唯有虚无。
“哼~哼哼~”
“哼哼~哼哼……”
独陷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却传来了歌声。有什么东西,滚动至靴边,路重新亮起,尽头,是座完整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