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笑笑,不过时移黄昏。归雁关的边城里杂技艺人多,摊市也不少。风和着歌掺杂在沙子里轻扬。各式夸张的面饰与衣裙错肩。但渐渐的,游长歌意识到他们不是居民,皆是关内弟子。
要问为什么?那抛来的媚眼和闪都要闪好几下的碰瓷身法,都让人行走略为艰辛。
“选张面具?”不知何时带好银缕面的人儿笑话他,“今个巧了,是庆酒节。”
“接天连宴,倒是热闹。”游长歌无奈,取出张鳞纹铁面,约瓦尔意外的是面纱派:“你俩怎么给我种要出任务打架的感觉?”
看毛绒绒们停步铜灯摊位,挤挤挨挨地戳盏金莲。方砚青顺口调侃:“许是见多了面具焊脸上的首席?”
约瓦尔摸着下巴刚想赞同,就被拍肩吓一大跳:“我什么都没说!”
“那心虚什么?”揭了面具,兰托娅语气戏谑,“不打自招啊~”
蹲在摊边,伊娜指着盏装满绒兔的圆橘灯认真请教:“多少钱?还有这个。”
“师姐、咱这小摊不卖客人……”头戴兜帽的暗雁纵是面具凶恶,但她无助的语气又弥补了这点:“小兔子是方师兄的,那犬儿也是,您要不转头问问呢。”
“小本生意,概不单售。”方砚青乐得有人管,爽快道:“全拿走怎么样?”
“成交!”
毛绒绒贩子们正经握手的时候,约瓦尔拉游长歌去玩围鹿棋,兰托娅刚买好饮子,只见飞花漫天。
天马祥云,虹彩为道。舒展的羽翼拉着长队香车,弦乐吹笙而至。鲛纱珠玉,衣袖翩跹的美人同花瓣飞过,手持竖琴吟唱:“皎皎仙人,求我鸳鸯。山河为聘,日月为妆——爱如珍阁锁,何日得解深?云间动凡念,特赴求凤和。”
那桃花看傻众刀客,伊娜挠头:“好听,但是、托娅,我没听懂中原话。”
许是早有准备,云端美人从善如流,换了西域词复唱遍:“仅同万里风来——天地游此爱,世间奇珍不胜数,予心颜开怀~”
“这年头唱媒的也不容易,哪位师妹好事将近?”把饮子递给她,兰托娅略有感慨,转头不见了另人:“诶?!师弟跑哪去了?”
为何不问问团雀?
不过个接到桃花的眨眼,是它自袖口钻出,跃至人的手心,啄过方砚青的指尖,又飞远。羽翼与花瓣交错,是该穿过戴着妖鬼面具的狂欢人潮,顺着光河行走。
手是何时被牵起的?
在花火响彻天际的刹那,回头,无数的欢呼与相拥,他们同样如此。来者揭了方砚青的面具,抚过他的颈后。那是个极轻的吻。
周遭喧闹,都成了此景的托衬,光影朦胧,月华近身。痒意,自从相触融入悸动。
太轻,犹不知足。
披风裹身,兰鹤钧只觉腰身微紧,是猝然失衡的倾倒。霜发同辉光披落,和着交缠的锦衣缎带,软坠在怀中。他被藏起带走。
玄衣自压过鹄白,相抵在拱廊角落。方砚青将浅色的唇亲咬得红艳,碾开那抹靡色。本就松系的目遮,于蹭动间滑落,唯剩额心点红的朱泪,唯剩只映着他的眼眸。
“入乡随俗?”
谁人取走那截纱绸,近在耳畔的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连同呼吸磨人:“山水迢迢,只为投怀送抱。待师尊问起,我该如何回复?”
……
喉结微动,兰鹤钧被他这般盯着,面上神色未改,耳根却已悄然发烫。方砚青也不急,看惯这人在人前的淡泊,便愈发爱瞧他此刻佯装镇定的模样。
看他耳廓染红,看他呼吸微乱。看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藏着怎样克制到几近隐忍的暗流。
仙门送聘,与凡间不同。作为门主候选的首席,涉及两门利益之分。多数是终身不娶,或听从师长安排而订。何况兰鹤钧动了些小心思,凭借稀矿之事,转移走瑶山长老们的视线。
他做得很好。开星途,启旧峰,归圣经,议合盟。所有,只为在无人可指摘之时,拿出天阶匠师精心铸造的聘礼,大事下的私情。
锦上添花,谁是锦,谁是花?他人与眼前人,都心知肚明。
依礼守规,兰鹤钧本不该来的。他该站在中立的位置,听长辈们讨论得不可开交,至多寄两三封情书。
可他偏是来了。
来了,便不满足视线,而是言语与温度。兰鹤钧总恼这得寸进尺的心,抑不住冲动,只牵紧令人怯懦的手。
“……吾知砚青所忧。”
方砚青听兰鹤钧字字沉稳,稳如山岳万钧、郑重:“愿定约此生。两方天地,师长高堂。吾都会提,吾都会等。”
不论沧元、星阳,未来、今朝。
那视线灼烫,令人想移开,又如飞蛾扑火似的贪恋。方砚青本以为会听着分神说栽了,识海却是静的。好似所有的三魂七魄,注定只候着一人。
“等你答应。”
花火太响。这般绚烂,连着幡旗烈烈迎风,令人分不清是不是心跳。
识海内,箫清源率先清嗓:“弃权。”
那跟原地倒戈没什么区别。广陵寒看向柳述影,柳述影看向他:“除去相牵的,袖中的另手在结印,顺带,空间是相隔开的,时间越久越牢固。本尊应好好考虑才是。”
“哎呀,小盟主是很怕人又跑掉了~”箫清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倒是快选选?”
“分神近身,剑尊能感知方位并不稀奇。”对今日之举,广陵寒略有困惑之色,“可他为何要蒙蔽吾等感知?”
到底是何时跟在身后的?
什么端方持重。
什么清冷自守。
这人的内里分明是滚烫的、是偏执的、是会把想要的东西一寸寸圈进自己的领地,锁死,封牢。然后在最紧要的关头摆出最大方宽裕的姿态,说句:“吾愿等你。”
等什么等,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人留退路。左右出不去,跑不了,自也不跑了。方砚青就看着他,像是头天认识兰鹤钧似的,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看了遍。
复想起当年秘境的项圈。
然后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似从前的散漫张狂,反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认命,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方砚青抬手,将那条目遮重新拉开,遮住兰鹤钧那双快要藏不住的眼。
半透明的布料底下,还是什么都看得见。索性低头落吻,方砚青将绸纱下移,系在那过分漂亮的颈间,缓缓收紧、收拢。
恶劣的浪子,在令人窒息紧绷的深吻里,给其颈侧,系了朵惹人怜惜的花结。
“好郎君。”
“人在这儿,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