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机括响动,仙舟并未被收回,而是支起桨足而走。游长歌惯以琢光界之事衡量:“想来,贵门定有巧匠大家?”
“若以毅力恒心为最。”方砚青失笑而言,“算不得错,人与天斗,总是其乐无穷。”
高耸入云之墙,这天下第一关,也是砖瓦血汗垒成的。与恶风咆哮,同雨旱抢粮,自沙中建城而千年不倒,怎不算民之大家?
黄沙茫茫,在失灵之地感应定位有些为难人。方砚青打算归关后查查古籍,有无同穹霄界相通的旧道。在此之前,他挥手,找了几位游猎的牧民。
游长歌听不懂。
异域之言,向来不是长项。只闻几声豪迈大笑后,两人被请入帐中,凉快许多。他被西域女子牵着坐下,呈上骆驼奶和烤肉酥糕。
他刚低头打量,快速接住抛来的长弓。众人吹哨欢呼,方砚青打趣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游巡督。为免闲得发霉,医者总得带你活动活动筋骨。”
游长歌挑眉,自是不会客气:“这弓太轻。”
这话太短,方砚青把没吃几口的酸奶冻放下,同那姑娘说几声,又是阵讶然。再呈,是以柘木为干、牛角贴腹、牛筋铺背的长弓,三石之力,能射百步。
这已是部落最好的弓。
周边西域人的言语笑意,是半点理解不能。有小姑娘凑来,同游长歌嘀咕几句,抱了只黑猫来举着,他满头雾水的注视她,猫猫也扭头盯着饲养员,很是无辜。
见他听不懂,小姑娘跑去冲方砚青撒娇,方砚青回了句,告知游长歌:“她说你像芝麻酥。”
“难道是……”其人迟疑道。
“是的,是那只猫。”方砚青如实回复,雁门爱人如爱猫,惯是如此。
就当在夸他了。游长歌冲小姑娘笑笑,被塞了碗脆果干。小猫看着碗跳过来咪咪叫,方砚青极其熟练的摸了把毛绒绒,拿碟葡萄干喂团雀,和芝麻酥分食之。
餐后暂歇会,就到了捕猎时间。
沙土上植被稀疏,在洼地里,长有小片树林和低矮灌木。松散的羚羊群正享受着灌木嫩枝,不知两头猎豹正暗中窥视,更不知游猎的部落人已经将这里远远包围。
部落的年轻人摩拳擦掌,个个握好了武器。年长者则盯着动向,以手势指挥小队。第一支箭射出,就有更多发连弓跟随。惊慌的羚羊群被赶向提前布好的埋伏圈。而杀向羚羊的猎豹,则被捕网高束而起,完美的保存下两具皮毛。
炽阳在前,方砚青同小马嘀咕,尽量跑停在阴影处。跑出包围圈的羚羊,不知有多少。游长歌凝神,冷眸弯弓,箭矢狠准,数字追命,无有落空。
自部落长漠尔罕的反应来看,应是战果累累。这人高兴地和游长歌交换姓名,邀请两位参加晚间宴会。
蹭吃蹭喝的方砚青代游长歌答应了。团雀拎走食匣,去绿洲看玩沙不肯走的毛绒绒们,只见归雁弟子们已然在巨大沙堡前欢呼。沙梯中,滑出几只毛团堵路。
看来很难结束。
原野上,群星下。
衣裙和彩巾飞扬,皮靴将沙地划出浪漫的弧线,歌谣同酒香飘荡,鼓点与掌声齐响。少女的笑容像耳下的宝石般亮闪,她唱最动人的情歌,唱给她的情郎。
满脸通红的小伙被众人推搡,同辈吹着口哨起哄,年轻的猎人走上前,为她戴上项链,为她取来荣耀。
漠尔罕同贵客讲:这对青梅竹马相恋已久,小伙是这次表现最好的年轻人,姑娘答应他,不日就要嫁给他。
游长歌记得那小姑娘的猫,叫芝麻酥。刚说完,脚底下就喵了一声,小猫抬头看他,又被欢雀的恋人们带走。
这次塞在手里的,是喜糖。
奶酪做的,很香。
团雀刚飞回方砚青手心,就被塞了块,歪歪脑袋,吃了第二块。方砚青笑着打包,说要送给心上人也尝尝这甜,被好客牧民嬉闹着,补塞更多些。
酒是酸甜,浓厚的香。连带着芳草醉人,游长歌没想到后劲这么大,被拉着去篝火跳舞,别管跳得什么,反正被两旁挽着手在跳。
西域话进步的中原人,酒量仍未进步。方砚青逃避性地端起骆驼奶,有人好心借他把乌德琴,让他更有理由赖在这里。没听过的词调,可以现学。
古有滥竽充数,今有游侠混音。
低头,先悄悄咪咪地摸熟了几弦,才纵声而歌。喊号样的塞外曲没得软语情歌上手,漠尔罕问他是江南人?方砚青自是点头。
“好巧,安雅的阿嬷也是。就是她听的懂,不太会唱。你家乡有什么曲子?”漠尔罕摸着下巴问,“忆江南?水烟调?”
“那可太多。”方砚青莞尔而笑,将乌德琴还给部落人,自取了纳戒里的琵琶来:“流传广的你们应该都听过。就随意来些地方小曲,献丑了。”
横抱琵琶,琴身已被广袖半掩,美人垂眸,拨弦扬起乡调。起初,是微拨轻快的流水,鸣啼的喜鹊,而后直铮短音,拍打琴木,飞鸟略过闹市,戏语同欢颜相交,火树银花打上天穹,光照万户。
过了遍大调,中原人才笑着在篝火旁唱起祝词来。他眨眨眼,指节叩板而响,旁的乐师顿悟,同节拍拨琴合调,几个汉子敲敲鼓面,摇铃儿也响起来。
“喜鹊枝头春意闹,布谷声声,莫把良辰扰。东户西窗红烛照,新人执手羞相笑。”
“郎祈晴方好,女绘镜红妆,一番忙碌下堂来,试问春风可相帮?”
“可急~可待~可亲~可相爱~”
“日出~破晓~昏时~来一拜~”
“君可知此心己栽?”
“闹春宵——火树花俏——月已皎皎~”
“今生缘到~”
芝麻酥舔舔酸奶,看两脚兽们咋咋呼呼,有笨蛋又亲了下自家饲养员。小姑娘安雅笑着落下泪来,说:(谢谢,这是她也会喜欢的歌!)
激动过后,才反应过来语无伦次的,人可能没听懂。小姑娘又笨拙地重复着,回忆着中原发音的谢谢。被团雀蹭手,方砚青含笑点头,再戳团雀面儿,看小猫蹦到安雅怀里,舔舔人的眼泪。
今夜是属于红尘的热闹,方砚青还是没逃过吃醋的新郎官给他敬的酒,呛了几下连连摆手,躲到游长歌那儿去。
游长歌正躺草毯,身侧是风,头顶是云,看着时有时无的星,忽然凑来张人脸。
方砚青手疾眼快地擒住那手腕,笑话他:“游兄海量,今夜星辰如何?”
差点没给人顺脚踹走,游长歌着实吃不消那劲头,收回手坐着:“满天繁星,地晃如云。”
两人躲在帐后支小案,沏茶点蜜。游长歌实在不习惯神思恍惚的状态,自怀中取支陶笛,指尖虽颤着,音倒是稳的。原野开阔的风,会送走它。
两杯醒酒,白夜知音。
他常是闷在天地的角落吹起它,身侧人来人去,繁华……空茫……灵力化酒惯了,常听闻的醒酒汤,跟甜水无别。
暖喉温胃罢。
师父常说,要去带他去后方看看。昔年的景,朦胧不清,他回了什么,也记不得了。游长歌在等下阵风来。
那是另种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