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内相聚的密函,仅有一方接收。
拎着只肥鸽,方砚青考虑煲汤的同时拒绝带兵压城的提议。他有些事需要确认,不必先大动干戈。
“有劳二位先在边郊静候。”
孤身客,向来比较低调。没有令牌,没有接见,没有盛大的场景与人马,二殿下回来了。
无人知晓,直到他自高空与白鸽同飞,落在花园,从石溪走至亭中。方云蓉昔日画过千张易容面,当自己的脸出现于别具躯体,实属新鲜。
特别在成为方砚青当下。
王女宫内耳目森严,讶然而恭谦。二殿下将朵现摘的牡丹,别在王女簪发,笑问:“久别重逢,比起从前,如何?”
“吾可长高了些?”
玉露华裳,香风美人。同对镜自揽,垂影自怜。触及发间花瓣,王女怔了怔,失笑看他:“比起幼时,王弟自是高了不少。”
是观牡丹,软语相依,并蒂而放。话二三家常,讨几句嗔怪戏闹,才从台前走到幕后。
殿内厅室里,再无旁人。
她目含怜惜,去拾幼弟发间落叶,还于桌案瓶花:“父皇是老糊涂。几颗升仙丹,就将他哄得忘却祖父之言。”
“商人靠着玉山起势,贪得方寸天下,小小的锦都,哪有外域辽阔的兵马。”
王女指尖轻触着相似面庞,抚过他的眉眼:“当年以信仰封山,全赖阿弟天人之相,福泽四方……可外头的荒神有荒民,他们饿了,阿弟。”
“神也是要吃神的。”
“你穿上我的衣裳,走吧。”
“可记得叶家哥哥?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看在山中秘库的钥匙上,他会带你离开。不要答应叶家的其它要求。他会死在罕莫洛的刀下,部落会抢走食财,留下女人。那儿跑马很畅快,跨越原野走到东方,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让他们去忙虚无的仪式,让他们为金玉流亡……玉山炽热的红泪会淹没他们,所有的所有,埋藏于过往。”
倾听者未打断温和的声音,仅是对望,再轻声告诉她:“可是,阿姐,我不想再流浪。”
“天地无尽,耐力何足?兔子就算不被追上,也会一头撞上树桩。”他牵起她的手,去看那盈满秋水的眸光,滚烫:“离了你,又哪儿还找得到家乡。”
“那儿没有童年的糖,没有穿过的衣裳。屋檐下没有见过的脸,唯有冷冷的月光。它会告诉我,阿姐……我弄丢了我的家乡。”
映在眼中的面庞,如旧模样。
“明日,宫铃会响几声?”
“三声。吾等你归家。”
游子很少真正提及故乡。却好像,时时刻刻都在谈论它。是在嘴边咽回的话,无意说出的词,突然亮出的物件,含含糊糊的梦言。
他还记得。
还记得,童年的歌谣怎么唱。它的开头是什么,大家如何描述它。就连走的时候,心里也在唱……
南有乔木,连绵成谷。北有溪河,风吹蝶舞。此日天高,此月恒长。
折我杏香,带往它方。
身为天地游,心为芳菲生,别离是初逢,相遇是此生。持铃挂匣走,悲喜不由人,若煎百味苦,取甘祈还魂。若为思乡故,再响三声……
“叮铃、叮铃、叮铃。”
问心境。
毫无疑问,他是陷阱中的猎物,是阵眼的核心。有好有坏,算不得死局,虚构的故事里,总有真实的影子。
难怪会见着两位旧友。
方云蓉头次知晓自己血脉殊异时,算不得好。人是被迫幻化的妖,木是无性的身,可分段的柴,可磨制的香。死木陈列在柜,活木无神空望。
她喜香,好友为庆大比之胜,为她寻礼,采购木香。天魔宣此木香恒久,少年们并未多想,唯长辈勃然变色,拎着碎片找人。
活而不死,死而不僵,被强行激出又打断的传承。扭曲成了另重意义的“长生”。
木灵是很难杀。
除去化作飞灰,唯有封印。巧合?
重新戴好帷帽,走过番薯叶挡过的田梗,炉火带来阵香。幻影们手忙脚乱的,会跳舞的番薯,自也滚落到靴旁。
“抱歉!抱歉!”青衫黄襕的影子匆匆走来拾起:“可有烫着阁下?”
“无妨。”方砚青的视线停在她面间,又闻到丝焦味,皱眉,视线下移至红绳:“……你襻膊的垂带,着火了。”
“啊、啊?”
“糟糕、师姐!火太大炉子烧焦了哇!!等等师姐怎么也烧焦了?!”
放堆顾头不顾腚的傻孢子出谷,是很难令人放心。方砚青估摸着又是偷溜出门的,现绘几笔沙尘卷叶符,几人呸呸几口土。
本欲身藏功与名,转身就被扯袖:“有缘人先别走!怎么多番薯我们根本烤不完啊!带几个上路吧!”
看眼烤糊的炉子,再看眼真诚的目光。方砚青以去城郊拎物不便为由婉拒,被塞了竹篮送驴车。
不知为何,热情的推销感强烈:“它叫阿呆!我们谷、不是,我们村最好的驴!步子快且会自己回来,无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