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慕皱眉,不明那鱼妖想干什么,偏生是弟子好友。她只得委婉暗示商无秋,先将两人行迹支开。
妖族有情潮期这事,她知道的。和光仙君以此劝了郑寻几次,郑寻才松口,答应将湘远送往殿外。
郑寻还是忍不住,替好友解释:“师尊,湘远并非无法克制本能的妖。”
“他也无需克制本能。”昭元慕叹气,“种族习性不同。你既尊重他的人格,亦要尊重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而吾是学宫之主。”昭元慕训诫时,口吻总会更加严厉,“其他女弟子的安危,是吾必须考量之事,这是对她们的尊重。”
“……是,师尊。”郑寻垂首而答,羞愧不已:“弟子谨遵教诲。”
收到消息,湘远险些气歪了鼻子。
他不得不抽空给商无秋下道诅咒,平复该死的心情。等那家伙出事,龙岛总会替他找回若水殿的场子。
新居环境不差,可过于偏静。走个几里也听不到几句赞美之词,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白瞎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脸!
又是阵烦厌。湘远去觅食,挑几位顺眼本钱好的,就提笔留信。
郑寻刚出秘境时,收到好友来信,连回程的脚步,也松快几分。他此行获得的雪莲,药效会比之前的更好。
更……
忽略了院中,与往日不同的微小痕迹,郑寻推开门扉。粗声喘息入耳阵阵,尽是陌生。
陌生的人,陌生的动作,陌生的衣裳散乱在熟悉的场景。腥臭令反胃感涌上心头,郑寻艰难的接收着信息,才在人群中,见到被按倒在地的小鱼。
手中剑,从未如此之沉过。
“湘远……湘远……”
他慌神失措的呼唤好友的名字,溅在身上的血是热的,可怀中之躯是如此发寒,凉意入心。
瞳孔散开的小鱼,声色嘶哑,无力回握友人手心。
那声太小,太弱,如同无声颤抖的身体。纵是郑寻喂入药液,也仅是呛咳,徒劳无用的伸手。
友人只得俯身去听。
「对不起……吾……」
「心悦于你」
「对不起……」
湘远的演技向来很好。
更何况这具身躯的主人,死前爬行时早已演示过一遍,他自是照本宣科的学习。
是雨。
一场倾盆大雨。
郑寻抱着冰凉的尸体,在若水殿前跪了许久。恳求师尊谅解,出手挽救友人性命。
若水殿先祖,是不死树一族圈养的人宠。自揭竿起义,殿中宝库内,还有枚可化生死的妖丹。它甚至能挽救,一位大乘性命。
但,怎么会用来救一位,对宗门毫无奉献的小妖?更何况史册诸恶,长老阁极其厌妖。郑寻跪了三日,无人回应。
和光仙君予了弟子一具冰棺。
她被长老们念叨的心烦,也知此举不敬,愧对先祖。偏又心疼自小养大的弟子,雨中狼狈。
可这模样……纵是复生,又好的到哪里去?和光仙君注视因慌乱而冲动的弟子,终是道:“至少,你先为其清理,换身净衣。”
还是年轻,不懂周全。
罢了,终究是情绪所控。
昭元慕本意,是先维持肉身不朽,外界再寻生机。可郑寻,已然听不进去了。
郑寻的手颤抖着,清洗了足足半月,再将湘远下葬。
脏,好脏。
凝固的红、结块白,青紫深棕的痕迹交错,连手间力道,也不知是轻、是重。
每日,每日。好友的幻影飘于身侧,如旧闲谈,说着不同的小事,趣事。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在说,多么喜欢自己。
郑寻对湘远,并无爱慕之心。
仅是种对弱势者的怜惜,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交谈趋于相同的书画喜好,为什么……
难道他因爱慕宁死不从,所以死去?
下葬的前一天,郑寻看着口含珠玉者发怔。友人的躯壳因法器保存完好,内里却没有魂灵。
「系统,差不多了吧?」
要想飘的好看,也是门技术,湘远逗了这半月,可算挽回心情。
离郑寻崩溃,只差临门半步。
棺入三尺之下,他看着那身子被掩埋在地。最后的立碑时刻,湘远含笑,亲吻在郑寻耳际:“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他怎能,对他做出暴行?
荒唐的雷雨,春梦无痕。泪水淌湿枕边,自称系统的意志不请自来,侵入识海。
「想不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欢迎您,再创世的玩家」
「世界,是吾等棋局」
三尺之下,早成空棺。
吃到手,玩弄人心的天魔,才哼着歌去魔域。
海族善歌。流光仙尊作为海妖之主,歌喉空灵悠扬,正是初遇那曲惊艳了湘远,才硬是凭嫁接而来的血脉相识。
很贵,不过有上仙界的血脉压制,也划得来。
若非流光仙尊是块死不开窍的木头,也不至于真死了。
无妨,他们再不分离。
舞宴之上,群魔进献。看着神情恍惚的碎潇血帝,湘远勾起唇角。魔族比起走心,自是走身更快些。
长绸飞袖,离去前,湘远予了封香函作引。信中力道回锋,皆是临摹流光仙尊的回信。
心纵有疑又如何?这身子,可是名副其实的真货。此世,不存假冒者。
吹几句耳边风,鱼重入池,三域之争,就要围绕噬菌症,重新拉开序幕。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三封信」
「三信乱三域,依旧无人能敌您的魅力。不过种族旧仇,信仰错乱,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亲爱的观众们」
上传记录的结尾,湘远鞠身行礼,抬起崭新的美丽皮囊,微笑:“敬请诸位,欣赏苦痛与纷争,当然,别忘了恨。”
那是吾等的养料。
它总比爱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