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无月,唯有灯盏撑起光幕,在黑暗中,如孤岛之塔闪烁。
“在想什么?”
有声自后方响起。
“在想,以师兄师姐的脚程,还有几日到此。”窗前,方砚青按刀而立,“封灵阵的范围,足够庇护丹水城,却庇护不了整个怀辉界。”
这短短几日,也不知师尊他们是要说服,还是揍服各大势力。大难当前,封灵阵比没着落的解药先广为流传。用与不用,只看各域想法。
轻抚怀中猫儿,兰鹤钧看向他:“心有疑?”
“不,应是种……果真如此。”方砚青转身,唇角勾起洒脱笑意,传音轻佻:“可邀仙君夜游?”
“可。”
未等朱曦出鞘,方砚青几步上前,按着兰鹤钧的手。他亲吻怔住的家伙,低笑传音:“等孩子们睡着后。”
“……可。”
待毛绒绒们陆续团在软窝,闲庭之认真接好委托,刀剑双君自结伴而行。
随心而走。鱼灯举于青石道间,松手就漫游天际,如来客坦荡。
若水殿山门隐在雾霭之后,阵法流转。守门弟子彬彬有礼,查验过归雁关的拜帖后,躬身引路。
“师兄已在静水轩相候。”
穿过回廊时,方砚青脚步渐缓。耳尖感应石隐隐发烫,当即放眼望去。
侍者挽纱揭帘。
君子温雅,眉目如画。起身相迎时,风姿清举。无错可挑,唯面间带伤缠布,是玉有瑕。
“久闻归雁双刀盛名,今日得见,甚幸。”郑寻嗓音温和,引请入席,“青兰剑君以四象剑意名动太清,晚辈亦仰慕久矣。”
寒暄不过三句,他便主动提及近日变故。
“听雨楼主被斩,弓圣失踪,妖域易主,魔域伏击……怀辉风雨飘摇。”
斟茶分香,止水雾升。
郑寻道:“我若水殿虽暂保平安,却也如履薄冰。贵门义举高远,有所需之处,在下定当尽力。”
其言诚恳,两旁弟子清正,肃容以待。
可惜,终不过场假象。
未品清茗,方砚青同他对视:“今来此,为封灵阵推广之事。灾疫于长夜躁动,贵殿若肯点头,三十三城,民忧皆轻。”
思量片刻。郑寻叹声,指腹轻抚杯盏:“也好。事关重大,待吾禀告长老相议。还请二位贵客,暂住殿中。”
“有劳。”
沿幽径而往,经过片竹林。
引领弟子身后,方砚青伸手,点触叶片,指尖传来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草木应有的生机,而是某种禁锢阵法的余韵。
兰鹤钧传音入密:“花泥,内有血煞。”
“嗯。”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方砚青正思其范围。
略施小术,客院推窗,寒风入房。其中对影不见,无外幻遮外目,点烛空凉。
“阵法滞涩处,应是地牢入口。”方砚青手中,几枚圆阵石轻响。是于行路穿梭,转步置换,翠竹无声摇曳,侧让开道。
“但郑寻此人……后手未知。”
“西北角。”提剑止步,兰鹤钧停于前方景石。他身侧,若水殿的巡夜弟子规律严整,每隔两炷香,便换岗警戒。
倚墙而观。方砚青并指虚划,若有所思:“囚妖锁?”
阵石入地,如归原位,深陷阵法缝隙。
还未及回应身后,碎响轻细。兰鹤钧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视线从巡夜者转向,撞进对含笑的眼眸:“走。”
移形散影的刹那,寒意扑面。
石阶向下延伸。越往下,草木清香越浓,空气中,旧铁锈与陈年血垢的味道,亦是不遑多让。
他们看见了囚徒。
并非辉夜仙尊。
昏暗之中的衣制……是若水殿之人。众目无神,无枷无锁,却同行尸走肉,不得解脱。除去衣裳干净华贵些,与魔仆并无分别。
听闻步声,打坐者缓缓睁眼。
“你们,不该来此。”
是位女子。一袭月紫长袍,长发轻挽。独她不同,腕间,铁链刻满符文。看清她的面容,方砚青颇为讶异:“前辈?你怎的又被关着了。”
和光仙君:……
“怎么是你。”昭元慕略有沉默,“你家长辈上哪儿去了?”
方砚青调侃而称:“西天取经去了。”
兰鹤钧:……
显然,场内三人,有二者不解其幽默。和光仙君抚额:“行了。这粗神经真是一脉相承,辉夜仙尊也不知撑不撑的住。”
“我们确因此事而来。”兰鹤钧将话题引回正轨,“怀辉仙,被藏于何处?”
女子还未答,牢外传来脚步声。
地牢深处。来者风雅依旧,沉默的守卫在侧,倒衬得此人,更像个世家子弟。昭元慕眼中没有惊怒,只有深深的疲惫。郑寻目光扫过师尊,再看向刀客与剑君。
“诸位自寻落脚,可是鄙人招待不周?”
长衫冷调。他身后四名长老结阵而立,水系灵力如暗潮涌动。
“不过与长辈闲谈。”方砚青双刀尚未出鞘,语气如常,“阁下此举,是为何意?”
“师尊走火入魔,伤及本源。囚于此地,是为助她稳固心境。”郑寻声线依旧温和,“还望两位离去。”
“谎言。”兰鹤钧冷冷开口,“囚笼之术晦涩不明,若为疗伤而创,何须遮掩至此!”
郑寻沉默。
和光仙君在牢中轻笑,笑声虚弱而清明:“事到如今,还差什么借口?”
“……师尊。”郑寻平静而观,“弟子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