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在外界久留，亦可。”那背影没有问为什么，“君本自在身。”

可方砚青想问为什么，偏生心思被窥视个分明，好像又没资格问为什么。

许是弟子沉默太久，太久。久到烛滴红泪，影子才走近，靠近那低眉不言的面。叹息着，去轻敲他的眉心。

“并非驱逐。”

“幼时，未至沧元。”这是慕容渡少见的，和方砚青谈起灵风谷，“曾以为，谷中医师便是未来的模样。”

为何习医？因为母亲就是医师。为何习刀？因为父亲手持双刀。直至心中的身影接连而去，书籍蒙尘，双刀封鞘。当稚子的嚎哭惊了他，慕容渡才拔刀，去取那贼子的命。

他有了新的理由，他需要新的理由。才能直视那怯懦。就像看见那香炉中的月符，才翻动旧日的医书。

同为代天，方砚青的资质远不止如此，境界为何驻足？慕容渡揉揉小弟子的脑袋：“留出时间，去做你想做的。”

归雁关从未事事顺利过，仅是过往失去太多，若是不回头的旅人，记得这温度便足够。

停在此节，让大比永不止歇。让它成为心中不落揭的故事，让欢欣成为不消失的影子。直至他明白手中的理由，去放下，或执起场真正的胜负。

刀仅是武器，也很好。它仍可以保护，他所真正热爱的事物。

师尊拿许久未言的江南调，同他道：“如今，你已能在异乡立足自保。”

乡音在耳。

就像结课时，花谷先生的语调。

所有功课都完成的很好。慕容渡知道，何为思念。所以，不回来也可以。偶尔停歇脚步，也可以。

去与归，他将选择的权利，放在他的手心。从来就没有什么欺瞒，而是两位同乡异客的心照不宣。

身有牵挂，慕容渡暂时没有理由离开。而方砚青，他有理由留下吗？

“师尊。”

在空间缝隙张开的时候，小弟子喊住了他：“……我会给您带手礼的。”

他小小声的说，还是没敢像问月恒香那般，问慕容渡喜欢什么。年长者怔了下，那空地再未有影，而余声只道——

“吾很期待。”

该怎么理清那复杂的思绪？方砚青看眼桌面，慢慢拾起。伊娜说兰托娅寄来的点心，约瓦尔在他这偷藏危止殇的酒，楚明川给的竹册还摊开着。余乘渊说，他近来也尝试用剑刻木雕，结果大家都试了试，千奇百怪的动植，在桌沿齐整成列，唯一规整的，应该是刻于底部，不同的名字。

杂七杂八的物件是有些多。

他不想理了，干脆全收进去。

指腹抵着那寒玉戒发呆，方砚青想：到底开不开口？鹤钧应是很累了。

但是每次，柳叔同好友不告而别的时候，回来师父都没给他好脸色。纠结半晌，方砚青决定偷看眼就回来。

窗没关。

他刚悄悄探头，就对着剑修更衣的背影，游侠并非头次在翻窗时脚滑失误，因为他两次失误都是被拽进去的！

沐浴后的香气。

在剑尊视线扫过前，兰鹤钧合起那窗，才发现来人难得的安静，蔫蔫的抱着人不吭声。这状态很熟悉，他问：“要走？”

“嗯。”背后的声音闷闷道。

他意识到，他并不擅长分离。

可是兰鹤钧仅是亲亲他，用当下盖过了未来：“今夜可留下？”

问是问着，手已然将人牵走了。兰鹤钧想着书中的秘法，异界各天道截然不同，若无追踪之术，自家游侠大抵是有些难抓。

好在于眼前，他很乖。

垂眸者如同旧日，以唇温为人打下烙印，说什么都是会听的，他惹人怜惜的心上人，流恋于红尘。原谅他收起些绳索……

“砚青。”他低唤他，不要跑的太远。

今夜被叫的次数额外多些，方砚青有些脸热：“鹤钧要不要歇歇？”

“吾不想歇。”身处上位的人总是有理。方砚青便由着他，任由占有欲作崇的家伙，签字画押。好短暂的抛却自身，不承认分离将带的焦虑。

头次，轮到兰鹤钧迟迟不起。

床榻分明已经空了，他还抱着他的外衣。

难得，蜷缩成团的人没有睁眼。小木偶努力的爬上床榻，悄悄地滚了滚，挨在枕边。小小的尽力摊平，也补不满大大的空隙。

再见未有归期。

没有办法，只好离他更近。

偷偷的看他，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