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渊深处,细沙扬起,带动几缕墨色长发。
他蜷缩在沙石之上,墨发披身,缠绕着苍白颈肩,几缕紧贴着脸颊。耳廓变成了薄翼般的鲛耳。
他在等待转化彻底结束。直至墨玉鳞相连成片,泛着暗金冷光。
鲛人的身躯确是新奇,倘若不是目前唯一的人躯,方砚青可能会更高兴些。
人修根本找不到妖族的发力位。
指尖深深陷入微凉的细沙之中,多少有些站立不稳,索性先坐着,尾尖正无意识地轻拍湿冷沙滩,荡起水波。
本尊已然在雕制新的木偶,瀚海之域被封锁,外界无法进入。
只瞧的见瀚海化作血海。
随洋流适应新肢,此处无法用神识探查,只得依靠肉眼。
起初只是笨拙的摆动,如同生锈的傀儡。尾鳍搅起浑浊泥沙,感受水流划过鳞片的细微触感。多次尝试下,总算勉强归于活动自如的部分,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了。
游过礁石群,一股杀意挟洋流涌来!
两点贪婪幽光于阴影骤然亮起。形似恶鲨、披着骨甲的丑陋海兽猛地窜出,布满利齿的大口直咬向他新生的鱼尾!
本能快过思考。墨色鱼尾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动身体如箭矢般侧滑,险险避开了致命撕咬。海兽扑空,激起大片气泡。
“正好试手。”
指节舒展,纤长成爪。那分明已是异类之形,甲盖覆着与鳞尾同色的冷硬角质,边缘锐利如匕。
海兽再次扑来,速度更快。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在交错瞬间,方砚青避开利齿,右手划开海水的阻力,精准狠戾地探出!
噗嗤!
利爪深深嵌入海兽相对柔软的侧腹,猛地撕开。恶臭的鱼腥味令人皱眉,还击者远去,御灵收缩血液,随意画符,压制在小块区域内引爆。
利爪间的污血被洋流带去,方砚青正准备离开这片水域,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巨大礁石的缝隙里,似乎有影晃动。于血雾弥漫的海水中闪逝。
他警觉地靠近,礁洞内,有个身影伏趴着。橙红鳞片黯淡无光,深可见骨的齿伤斜贯过他的腰腹、鱼尾,伤口边缘翻卷,渗出的血丝在海水里飘浮。
许是在此躲藏,当墨色鲛人的身影笼罩下来时,伤者猛地睁开眼向后瑟缩,惊惶溢于言表。
修士?还是妖修?
问话前,总得保证人活着。
扫视四周,他摆动尾鳍,精准割下几片最肥厚的藻类。疗液被灵力压下,覆盖在伤口处,随即,方砚青手下用力,将海草叶紧紧缠绕、打结,确保将散开些的血肉贴合住。
“……多谢。”声音细若游丝,甚至有些怯懦,他不敢直视对方,“我叫、熵无秋。”
“不必多礼。阁下可知晓些这海域的情况?”他扶熵无秋起身。
令方砚青诧异的是,在此人记忆里,他非鲛人,也非修士,仅是凡人之身,外出捕渔时横遭意外,带着深深的茫然和疲惫无措。
那海面,可是修士都难活下来。
真言术证明他所说非虚。方砚青更偏向于人是撞坏了脑子,回流修道前的记忆,隐雾岛修士可不少。
伤口被海草叶包裹着,疼痛稍缓,但饥饿和虚弱感又阵阵袭来。腹中响鼓的伤患可怜兮兮,方砚青犯了难,平日吃食在水下不便展开,光吃果子这位会饿。
“我、我能找到些吃食。”熵无秋指向石缝里的几簇荧草,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头海兽残骸,“那个好像、也可以?”
“麻烦仁兄了。”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十分局促,方砚青微微颔首,轻易削下些坚韧的荧草,游去外头,匕刃剔下几块尚算干净的兽肉。
怎么煮是最麻烦的。
也不知商无秋从哪掏出的大贝壳,恰好放入这些,出于习惯,方砚青用灵力撒了些调料,趁没飘出来的时候盖上,用火符封边煲煮。
水温令两人退后些,贝壳缝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声与细小气泡,咸鲜的肉味弥漫开来。
这海兽煮了倒是比活着香。
说是凡人的失忆者像变戏法似的拿两贝壳小碗,递给方砚青一个,在同伴微妙的目光中,期待的盯着正烹煮的食物。
[这人……不觉碗器来历蹊跷?]
许是心中另有套自圆其说,方砚青估摸着火候,不再纠结患者的病情,拿匕首划开火符,撬了贝盖。
各盛了些温热的食物,商无秋轻吹着吞咽,方砚青则确定无毒可食用后,没吃再第二口。
他忽而查觉,有些漂浮不定的气息,从周身传来。
扫向四方,却感到手心微沉。
低头,碗中多了层半透明的东西,将食物盖住,消灭的干净,稳稳窝在中央。
像碗流淌着星河的海水。
偷吃的小家伙,似乎根本没察觉自己被视线锁定,意犹未尽地晃了晃。几根细长的触须扒拉着光滑贝壳碗内壁,探出身子。
圆滚滚的小水母,缓缓从碗里“浮”了起来,悬停在方砚青眼前,好奇地打量着他,荧光,随着呼吸伏动微闪。